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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网的中央 自始至终你 ...

  •   焚渡没有回头,脊背绷成一根拉紧的弦,脚下速度不变,借着人流的掩护,径直跨入幽深的哥特拱廊。

      石柱粗硕高耸,向上收拢成锋利的尖拱,将头顶的天光切割成细碎狭长的条纹。

      外面庆典的喧闹被厚重石材层层隔绝,只剩下远处若有若无的颂祷声,在空旷的廊道里轻轻回荡。

      石面常年浸着阴湿的水汽,微凉的风从岔巷穿过来,卷起墙根干枯的祈福花瓣,擦过他的靴边。

      他刻意不疾不徐,不做出狂奔逃窜的姿态。在维诺瑟兰圣域,慌不择路的逃亡者永远是最惹眼的猎物。

      焚渡只用眼角余光,借石柱交错的阴影向后瞥。

      两道灰袍轮廓稳稳跟在后方,隔着三四根立柱的距离,步伐均匀,没有加速,也没有高声喝止。

      祭司很有耐心。

      他们在等,等他走到一条没有岔路、没有朝圣行人的死巷,再从容收网。

      焚渡的指尖死死攥着袖袋里那几粒谷种,坚硬的壳硌进掌心皮肉。

      方才埃里克的邀约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独立的试验田,充足的水源与种子,不受教会教义桎梏,安心去做改良粮种的研究。

      那是他漂泊数年,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光景。

      可风险同样沉如巨石。

      埃里克是王子,王室看似和教会共享圣域的秩序,内里却早已暗流涌动。

      维兰蒂教会把持教义、把持祭祀、把持土地的话语权,一直忌惮王室手中渐渐壮大的实权。

      若是他以一个被教会通缉、擅改圣禾的罪人的身份踏入王宫,他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农者,会变成王室和教会博弈之间一枚脆弱的棋子。

      一旦两方矛盾爆发,他会是最先被舍弃的那一个。

      他拐入一条更窄的支拱,两侧墙壁刻满密密麻麻的圣文浮雕,纹路凹陷,积着经年的尘埃。

      廊道里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几个捧着祷告册的信徒低头匆匆走过。

      焚渡借着一个转角,猛地侧身,躲进一处废弃的壁龛。

      龛内原本供奉小型圣像,如今神像早已不见,只余下发黑的底座,堆着褪色的绢花残片。

      他屏住呼吸,将斗篷紧紧裹住身体,木面具压得更低,把鬓边那缕惹眼的红发死死压在布料之下。

      片刻之后,两道灰袍的影子从龛外缓缓走过。

      祭司的脚步声缓慢而清晰,靴子碾过碎石,停在了岔口。

      “人刚刚还在这里,怎么不见了?”

      偏年轻一点的祭司低声开口,声音带着疑虑。

      “不用担心,圣域的拱廊四通八达,但出口就那么几处。他有伤在身,跑不远。”

      另一个年长祭司的语调沉稳。

      “主祭说了,先不要惊动王子。埃里克殿下方才特意和他交谈,贸然动手,容易落人口实。我们分两路,顺着岔道搜,抓到人之后直接带去秘堂审问,不要在庆典广场生事。”

      话音落下,脚步声分开,一左一右,沿着两条岔道散开。

      焚渡悬在喉咙里的气息,才慢慢吐出来,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伤口因为方才急促的辗转拉扯,又开始隐隐灼痛,旧伤的钝痛混着新擦伤的刺痛,顺着筋骨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抬手按住腰侧,指尖触到浸透草药的布条,苦涩的药香漫开。

      他清楚听见了那句“带去秘堂审问”……

      原主的记忆里教会的秘堂,从来不是讲理的地方。

      一旦被带进去,他改良粮种、背弃圣意的罪名会被坐实,从前在宝尔纳石庄园的旧事也会被翻出来,等待他的只会是残酷的审判。

      留在圣域,危机四伏;去找埃里克,是赌一场未知的信任;立刻逃离圣域,他又要抛弃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继续漫无目的的逃亡,下一次能寻到这样一块可以安心育种的土地,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三种出路,没有一条安稳。

      焚渡等了许久,确认两名祭司走远,廊道里再没有他们的动静,才小心从壁龛里踏出。

      他不敢往庆典主广场折返,那里祭司、护卫太多,极易再次被盯上。

      他挑了一条通向圣域外门方向的拱道慢行,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日落就是最后的期限。

      日落之前,他必须做出答复。

      他顺着拱廊走到一处临着内城河的石阶边。

      河水从桥拱之下缓缓流过,水面映着两岸琉璃长灯的微光。

      不少朝圣者靠在石栏边饮水、休憩,气氛松弛,恰好适合他暂时落脚思考。

      焚渡寻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几粒谷种,摊在手心仔细端详。

      在河畔柔和的光线下,籽粒饱满紧实,承载着他全部的执念。

      他想起那些在贫瘠土地里挣扎求生的村落,想起饥荒时节枯瘦的孩童,想起当初盖尔因为忌惮他的成果,罗织罪名、派人追捕他的画面。

      “若是答应埃里克,我能种出更多粮食。可我凭什么相信,一位高高在上的王子,会无条件庇护一个来历不明、身负罪嫌的陌生人?”

      焚渡低声自语,只有风声听见这句话。

      他想起方才展台之上,埃里克不动声色上前半步,将他半挡在身后的动作。

      那不是刻意的示好,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维护。

      可这份维护,究竟是爱惜他农学的才能,还是王子早就想寻一枚可以用来和教会抗衡的筹码?

      河水潺潺流淌,时间一点点推移,夕阳已经开始往大教堂的尖塔后方沉落,天际漫开一层橘红的霞光。

      距离约定的时限,越来越近。

      就在他收拢掌心、打算起身,朝着王宫偏殿的方向动身时,视线无意间扫过河对面的石桥。

      石桥拱洞之下,一名灰袍祭司正静静站在阴影里,脸朝着他所在的方向。

      不是方才分开搜寻的那两个……

      那人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一道缓缓流淌的河水,目光牢牢锁死了他。

      焚渡浑身的血液瞬间一凉。

      原来从一开始,教会派出的就不止两个人。

      他们不是简单尾随搜捕,是布下了一张更大的网,分作数人,守住所有要道,防止他趁乱逃出维诺瑟兰圣域。

      他刚刚以为自己暂时甩开追踪,却不知自己自始至终,都还在网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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