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机引》落绝蝶

20、我助你恢复 石屋里

　　石屋里的油灯爆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谢无衍坐在那儿，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条红线在灯光下微微跳着。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沈镜。
　　“你刚才说，我是噬天老祖的一部分。”他的声音很平，“那我的另一半呢。”
　　“心魔。”沈镜说，“当年你修了一门禁术，想借着阵法把自己的心魔剥离出去，锁在地底。但出了岔子。心魔没被彻底剥离，你和他一起被锁住了。三百年的时间，心魔在地底吸食封印里的魔气，越来越强。而你，因为体内的灵力被心魔不断抽走，越来越弱。到最后，你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了。”
　　沈镜看着他。
　　“所以你才让我封了你的记忆。你说，与其清醒地看着自己慢慢被抽干，不如忘个干净，重新活一回。你求我帮你把记忆封住，然后把你送出封印之地。你说你想去找一个人。”
　　沈镜看了沈青梧一眼。
　　“一个给你糖吃的人。”
　　沈青梧站在谢无衍身后。她看着他的后脑勺。他没有回头看她。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心魔现在还在下面？”谢无衍问。
　　“在。”沈镜说，“封印靠的是当年你留下的那套阵法。阵法的阵眼图被拆散了，散落在外面。心魔出不来，但他一直在想办法。暗堂收集阵眼图，就是他的心魔在背后操控。”
　　“暗堂不是你的？”
　　“暗堂是我的。”沈镜说，“但我用暗堂的名义收阵眼图，是为了抢在心魔前面把它拿到手。心魔也在找。他控制了一部分暗堂的人，只是他自己出不来，只能靠操控别人替他办事。”
　　谢无衍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先生’是你，还是他？”
　　“都是我。”沈镜说，“对外，暗堂的人知道有个‘先生’，但他们不知道那个先生到底是谁。心魔的人以为他们控制了我。我的人以为我在替他们收阵眼图。两边都在用我的名义办事。”
　　沈青梧站在后面，听着这些话。她脑子里在飞快地整理线索。谢无衍是噬天老祖的一部分。他的另一半是心魔，被封印在地底。那个心魔想出来。谢无衍自己当年求沈镜封了自己的记忆，重新活了一回。而他活这一回，是为了来找她。
　　“你刚才说，我走到封印之地，阵法补全，封印解开，我的记忆也会跟着回来。”谢无衍说，“但封印解开之后呢？心魔也会出来。”
　　“对。”沈镜说，“他会出来。而且他会回到你身上。”
　　“回到我身上？”
　　“因为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沈镜说，“心魔是你自己分裂出去的。当年你把它剥离出来，是为了让自己更纯粹。但剥离之后，你的力量也分了一半给他。封印这三百年，他在地底吸食魔气，比你强得多。如果你现在下去，他一定会想办法吞噬你，把自己变回主体。”
　　谢无衍看着他。
　　“那我还剩多少胜算。”他问。
　　沈镜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修为还在巅峰。”他说，“五成。现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谢无衍现在的修为是筑基中期。心魔在地底吸了三百年魔气，就算被封印压着出不来，他本身的力量也远在筑基之上。
　　“那我不去呢？”谢无衍说。
　　“你可以不去。”沈镜说，“你带着阵眼图走得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躲起来。心魔出不来，他只能在地底继续关着。但封印已经松了，撑不了太久。可能五年，可能十年。封印彻底崩碎的时候，心魔会自己出来。那时候他比现在更强，而你，可能连筑基都保不住了。”
　　谢无衍坐在那里，没说话。
　　沈青梧看着他。她能看见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但她认识他太久了。她知道他在算。他在算去了有多少胜算，不去能拖多久。他在算他自己扛不扛得住。
　　“你告诉过我。”她开口了。
　　谢无衍转过头看她。
　　“你在冰谷入口跟我说过。”她走到桌边，站在他旁边，“你说，你忘了自己是谁，你至少还能重新活一回。现在你知道自己是谁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她。他看了她几息。然后他把视线移回沈镜身上。
　　“我下去。”他说。
　　沈镜点了点头。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好。”沈镜说，“但我得告诉你。下去之后，阵法补全需要时间。我需要你在阵眼的位置稳住自己的灵力，不能中断。心魔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你。你一个人撑不住。”
　　“所以我需要人帮忙。”谢无衍说。
　　“对。”沈镜看着他，“你需要一个足够强的人，替你在阵法补全的过程中挡住心魔的干扰。这个人得能打，还得信得过。因为一旦他放开手，阵法就会断，你和心魔都会被反噬。”
　　谢无衍转过头，看着沈青梧。
　　沈青梧看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她说。
　　“你听到他说什么了。”谢无衍说，“下去之后，我需要有人替我挡着。”
　　“我听见了。”她抱起胳膊，“所以你打算让我在上面看着你送死？”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想了。”她看着他，“你刚才看我的那一眼，就是在想怎么劝我留在上面。”
　　他没否认。
　　沈青梧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谢无衍。”她说，“我问你。你在阵法里补全阵图的时候，如果心魔冲出来，你分得出精力来应付他吗？”
　　他沉默了一下。
　　“分不出。”
　　“那你就需要一个人。”她说，“一个能替你挡住心魔的人。你身边还有比我更能打的人吗？”
　　他看着她。
　　“你修为不够。”他说，“心魔的修为至少在元婴之上。你才金丹中期。”
　　“我打不过他。”沈青梧说，“但我不需要打败他。我只需要替你挡住他，给你争取时间。我撑不了太久，但一时半刻还行。”
　　“万一撑不住呢？”
　　“那你就在我撑不住之前把阵图补完。”她说。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镜在旁边看着他们，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这位沈姑娘说得对。”他说，“谢无衍，你身边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而且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谢无衍看向他。
　　“你种在她身上的牵机引。”沈镜说，“是你当年自己改过的版本。原版的牵机引，伤害转移会有延迟，而且转移过去的伤害会被削弱一部分。但你改过的那个版本，没有延迟，也没有削弱。你替她扛的伤，是原样扛过去的。”
　　谢无衍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改的？”
　　“对。”沈镜说，“你当年在给沈姑娘种牵机引之前，花了很多时间改良这个秘术。你说，如果伤害转移过去被削弱了，那她就不知道你替她扛了多少。你不想让她知道，但你也不想让她扛到的伤比你轻。”
　　沈青梧站在那里，听着这话。她看着谢无衍。他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他问沈镜。
　　“因为她需要知道。”沈镜说，“下去之后，心魔一定会利用你们之间的关系做文章。他会告诉沈姑娘很多你以前的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沈姑娘得知道，你对她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
　　沈青梧看着他。
　　“你说完了吗？”她问。
　　“说完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下去？”
　　沈镜站起来。
　　“现在就可以。封印之地就在冰谷最深处。从这间石屋往北走，有一条密道直接通到无渊宫的地底。”
　　谢无衍站起来。他把剑别回腰间，看了沈青梧一眼。
　　“你想好了？”他问。
　　“我想好了。”她说。
　　他没再说什么。两人跟着沈镜出了石屋，往北走去。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隧道。隧道很暗，两边的石壁上嵌着零星的夜明珠，光很弱。
　　走了大约两刻钟，隧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的走向和谢无衍手里那卷皮纸上的阵法图一模一样。门缝中间缺了一块，形状正好和那张阵图对得上。
　　“阵眼图。”谢无衍说。
　　“对。”沈镜说，“补全它，门就会开。”
　　谢无衍从怀里拿出那张皮纸。他站在石门前，把皮纸展开，对着门上的缺口比了一下。
　　“补全阵图需要多久？”沈青梧问。
　　“半刻钟。”谢无衍说，“只要我集中灵力，把阵图上的灵力纹路和石门上的符文对齐，门就会开。”
　　“心魔呢？”
　　“他会感觉到阵图在动。”沈镜说，“他会冲出来。石门一开，他就会动手。”
　　沈青梧深吸了一口气。她把剑拔出来，握在手里。剑身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冷光。
　　“你补阵图。”她说，“我挡他。”
　　谢无衍看着她。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小心。”他说。
　　“你也是。”她说。
　　他松开手，转过身，把皮纸按在石门的缺口上，闭上眼，开始注入灵力。皮纸上的纹路亮了起来，和石门上的符文慢慢对接。
　　沈青梧站在他身后，面对着隧道的深处。她的剑尖微微下垂，灵力灌满剑身。她能感觉到隧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种感觉很冷，很重，像是有一双巨大的眼睛正在黑暗里睁开。
　　石门上最后一条符文亮了起来。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侧分开。
　　门开了。
　　黑暗从门里涌出来，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能把光吞掉的、浓稠的黑。黑雾翻涌着，从门后扑出来。在黑雾中间，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很大，很亮，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慌的邪气。
　　“来了。”她低声说，握紧了剑。
　　黑雾里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汗毛直竖的笑意。
　　“沈青梧。”那个声音说，“我等你很久了。”
　　她愣了一下。那个声音认识她。她往前走了一步，把谢无衍挡在身后。
　　“你是谁。”她问。
　　“我是谁？”那个声音笑了起来，“你问他啊。你问站在你后面那个人，我是谁。”
　　谢无衍站在石门前，没有回头。他手里的灵力还在往皮纸上灌。石门上的符文已经亮了三分之一。
　　“阿衍。”她低声叫了一句。
　　“他在骗你。”谢无衍说，声音很稳，“别听他的。他在拖时间。”
　　黑雾里的声音笑了。“拖时间？我需要拖时间吗？谢无衍，你现在只有筑基中期，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住。你以为你在补阵图？你补完了又能怎么样？”
　　黑雾猛地往前涌了一步。沈青梧的剑光一闪，一道剑气劈进黑雾里。黑雾被劈开了一道口子，但很快就合上了。里面的人发出了一声嗤笑。
　　“金丹中期。”那个声音说，“你拿什么挡我？”
　　黑雾凝成了一个形状。一个人形的轮廓从雾里走出来。他的脸和谢无衍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间多了一种谢无衍身上没有的东西。那种东西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看着沈青梧。他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谢无衍。
　　“你还没告诉她全部吧。”他说，“你告诉她，你自废记忆是为了她。但你有没有告诉她，你当年为什么要剥离我？”
　　谢无衍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瞬，又继续往阵图上灌灵力。
　　“因为他不敢告诉你。”心魔说，“他怕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就不肯站在他那边了。他杀过很多人。他灭过很多宗门。他让整个修真界血流成河。他剥离我，不是因为他想变好，是因为他打不过我了。他想让我消失，但他做不到，所以他只能把我关起来。然后他自己也跑了。”
　　“你别听他的。”谢无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很稳，“他在乱你的心。”
　　沈青梧没有动。她握着剑，看着心魔。
　　“你说完了吗。”她问。
　　心魔看着她。
　　“说完了就动手。”她说，“你站在那儿说这么多话，不就是想让我害怕吗。我不害怕。你要打就打，不打就滚。”
　　心魔盯着她。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他抬起手。黑雾在他掌心凝成了一团。然后他往前一推。
　　那一团黑雾朝她扑过来。她挥剑劈开，灵力震得手臂发麻。这一击只是试探。但即便只是试探，也让她的虎口隐隐发疼。
　　心魔太强了。她挡不住太久。
　　但她不需要挡太久。她只需要撑到他补完阵图。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谢无衍。他闭着眼，手按在阵图上，额头上全是汗。石门上的符文已经亮了一半。
　　还有一半。
　　她把剑横在身前，对着心魔。她的后背留给了谢无衍。
　　她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