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机引》落绝蝶

19、你终于来了 北边的

　　北边的天，黑得越来越早。
　　出了铁风岭之后，他们走了四天。路上的景致一天比一天荒凉，从枯黄的野草变成了光秃秃的冻土，最后连草都看不见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冰碴子。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呼吸都带着白气。
　　沈青梧把能穿的衣服都套上了，还是觉得冷。谢无衍把他的外袍又往她身上裹了裹。
　　“你自己不冷？”她缩着脖子问。
　　“走快点就不冷了。”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冻得有点发白，但步子还是那么稳。
　　第五天早上，他们碰见了一个砍柴的老头。老头裹着一身破羊皮袄，赶着一头瘦驴，正往南边去。谢无衍拦住他问路。
　　“冰谷？”老头看了他们一眼，像是在看两个不要命的傻子，“往北再走半日，看见一片黑石头山就是了。不过我劝你们别去。那地方邪门得很，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怎么个邪门法？”沈青梧问。
　　“说不清楚。”老头摇头，“就是进去了就迷路。明明看着前面有路，走着走着就绕回原地了。还有人说在里面听见怪声。那地方以前是魔道的一个什么据点，后来荒了，邪气重。”
　　谢无衍和沈青梧对视了一眼。
　　“多谢。”谢无衍说。
　　老头赶着驴走了。两人继续往北。
　　半日之后，果然看见了一片黑石头山。那些山不高，但石头全是黑色的，寸草不生，远远看过去像是一片巨大的焦炭。山脚下有一条窄窄的入口，两边的石壁像是被什么人用刀劈开的一样，齐整得有些不自然。
　　“阵法。”谢无衍站在入口前说。
　　沈青梧看着那两边的石壁。“你看得出来是什么阵法？”
　　“看不全。”他说，“但这两边的石壁上有纹路。被磨掉了一部分，但还剩下些痕迹。这个阵法应该是用来困人的。进去容易，出来难。”
　　“那我们怎么进？”
　　他没回答。他蹲下来，在地上捡了一根干枯的树枝，在冻土上画了几条线。
　　“老头说进去会迷路。”他说，“普通的迷路是因为方向感被干扰了。但这个阵法不太一样。你看这些石壁的走向，它不是让你迷失方向，它是让你一直在绕圈。就像驴拉磨一样，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一直在原地转。”
　　“能破吗？”
　　“能。”他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的图，“这种阵法有个弱点。它需要中心点。只要找到了阵法的中心，往中心走，就不会绕圈。”
　　“你知道中心在哪？”
　　他站起来，看了看两边的石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指着入口正中的方向。
　　“应该是正前方。”他说，“阵法的布置通常是对称的。两边的石壁纹路能对上。顺着正前方一直走，不拐弯，就能走到中心。”
　　“你确定？”
　　“不完全确定。”他说，“但我记得这种阵法。我以前见过类似的。”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再往下说。她也没问。
　　两人进了冰谷。里面的路很窄，两边的黑石壁高耸着，把天夹成一条细缝。光很暗，风在石壁之间穿来穿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谢无衍走在前面，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他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一眼两边的石壁，确认方向。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两条路通向不同的方向，看起来都差不多宽。
　　“哪边？”她问。
　　他没回答。他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冻土。
　　“左边。”他说。
　　“你怎么知道？”
　　“右边的路面上有脚印。”他说，“很旧了。说明走右边的人多，但那不是正路。阵法会把走右边的人绕回去。左边没人走，反而可能是对的。”
　　她点了点头。两人往左走。
　　又走了一刻钟，前面又出现了岔路。这次他没停，直接往正前方走。再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变宽了，两边的石壁往后退去，露出一个圆形的小广场。广场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阵法纹路。广场正中央立着一根黑石柱，有一人多高，柱顶上放着一块白色的石头。
　　“到了。”谢无衍说。
　　他走到石柱前，看着柱顶上的白石头。
　　“这是什么？”她问。
　　“阵眼。”他说，“这个阵法的核心。只要把它拿掉，整个阵法就失效了。”
　　他伸手去拿那块白石头。他的手刚碰到石头，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阿衍？”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石头上，眼睛看着前方，但眼神是散的。
　　她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她不敢碰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她知道他可能又看到了什么东西。
　　过了几息，他眨了一下眼，手从石头上拿开了。他的脸色有点白。
　　“你看见什么了？”她问。
　　他把白石头从柱顶上拿下来，攥在手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看见一个人。”他说。
　　“谁？”
　　“穿白袍的。戴着面具。”他说，“他站在这个广场上，手里也拿着这块石头。他在笑。”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话。”谢无衍说，“他说，‘你终于来了’。”
　　沈青梧看着他手里那块白石头。
　　“这石头里面留着影像。”谢无衍说，“是那个先生留的。他用阵法把自己的声音封在这块石头里。只要有人拿走石头，就能听见他的话。”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往前走，冰谷深处有一间石屋。他在那里等我。”
　　谢无衍把白石头收进怀里，看了看广场正前方的一条石径。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石径往前走。阵法被破了之后，路变得好走多了。走了大约半刻钟，前面出现了一间石屋。石屋不大，门口挂着挡风的厚毡帘。
　　谢无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石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灯放在一张石桌上，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袍，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面具只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了下半张脸的轮廓和嘴唇。
　　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他们进来，他把茶杯放下，站了起来。
　　“谢无衍。”他说。声音很年轻，清亮，带着一点笑意。
　　谢无衍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你是谁？”他问。
　　“我姓沈。”那个人说，“叫沈镜。”
　　沈青梧愣了一下。沈。和她一个姓。
　　谢无衍看着他。“你是那个‘先生’。”
　　“对。”沈镜点了点头。他伸手把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下面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着不到三十岁。五官很清秀，眉眼间有一种很温和的气质。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沉稳。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沈镜说，“坐下说吧。”
　　谢无衍没动。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说，“你为什么要引我来这里。”
　　沈镜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
　　“因为我要告诉你真相。”他说，“关于你失忆的真相。关于你是谁的真相。关于那个阵法和那个封印的真相。”
　　他顿了一下。
　　“还有关于你当年为什么要自废记忆的真相。”
　　沈青梧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向谢无衍。他的表情变了。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绷紧。
　　“自废记忆？”他重复了一遍。
　　“对。”沈镜说，“你的记忆不是被人弄丢的。是你自己封住的。”
　　谢无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石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了。
　　“说。”他说。
　　沈镜也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沈青梧。
　　“这位是沈青梧。”他说，“正道首席弟子。前一段时间在天枢宗大比上念了名单的那位。”
　　沈青梧看着他。她没有坐下。她站在谢无衍身后，手垂在身侧。
　　“你知道我。”她说。
　　“我知道很多人。”沈镜说，“但你是特别的。因为你和谢无衍之间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深。”
　　她皱起眉。“什么意思？”
　　沈镜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放在桌上，推到了谢无衍面前。
　　“打开看看。”他说。
　　谢无衍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打开了木盒。盒子里放着一叠旧信。信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很清楚。谢无衍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来看。
　　沈青梧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封信上的字迹她很熟悉。那是谢无衍的字。她见过他写字，在客栈里整理线索的时候，他的字就是这样的。
　　信上只写了短短几行。
　　“沈镜。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把记忆封住了。我做了这个决定，你不用替我难过。有些事情我扛不住了，我需要忘掉。但有一件事你要替我做。帮我找到沈青梧。她六岁的时候给了我一颗糖。我欠她一句谢谢。”
　　沈青梧看着那几行字。她的手慢慢攥紧了。
　　谢无衍拿着信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他盯着信纸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放下，抬起头看着沈镜。
　　“我为什么要自废记忆？”他问。
　　沈镜看着他。
　　“因为三百年的封印。”他说，“把一个人关在里面三百年，那个人的脑子会坏掉的。你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疯了。你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魔，分不清记忆和幻觉。你唯一还认得的东西，就是那颗糖。所以我帮你把记忆封住了。封在了一个地方，等你准备好再去拿。”
　　“你帮我封的。”谢无衍说。
　　“对。”沈镜说，“是你求我做的。”
　　谢无衍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封信。
　　沈青梧站在他身后。她一直没说话。她脑子里很乱。她想起他做的那些梦，想起他说“噬天”的时候心口发疼，想起他每次拔剑时候那种自然而然的杀意。她想起他查灵根实验查了三年，想起他一个人走了很多年。
　　他一个人扛了这些东西，扛到扛不住了，才求人帮他把记忆封起来。然后他忘了所有的事，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那个给他糖的人。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他现在怎么办？”她问。声音很稳。
　　沈镜看向她。“记忆封住了，但不会永远封住。你们这一路上，他已经开始慢慢想起来了。那些梦，那些似曾相识的画面，都是记忆在往外渗。如果他准备好了，我可以带他去把记忆拿回来。”
　　“怎么拿？”谢无衍问。
　　“回封印之地。”沈镜说，“无渊宫地下的大殿。那下面不光有封印，还有你当年留下的东西。只要你走到那个地方，把阵法补全，封印就会解开。你的记忆也会跟着回来。”
　　谢无衍看着他。“封印里关着谁？”
　　沈镜看了他一眼。他沉默了一会儿。
　　“关着你。”他说。
　　石屋里安静了。
　　“三百年前的正魔大战。”沈镜说，“正道七宗联手封印了魔道至尊噬天老祖。但噬天老祖不是一个人。他是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你的心魔。你把心魔封在了地底，把自己也封在了同一个地方。三百年后你挣脱了出来，但心魔还在里面。”
　　沈青梧站在那里。她觉得自己后颈的牵机引跳了一下。
　　谢无衍慢慢抬起头。
　　“所以我是噬天老祖。”他说。
　　“你是他的一部分。”沈镜说，“那个还没有被心魔吞噬的部分。”
　　谢无衍坐在那里。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桌子上，掌心那条红线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