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机引》落绝蝶

18、我不怕 铁风岭

　　铁风岭的风果然名不虚传。
　　还没到岭上，风就先到了。那风是从北边的山谷里灌过来的，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一股铁锈味。沈青梧把外袍的领口拢了拢，眯着眼看前面的路。路越来越窄，两边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寸草不生，只有一些干枯的苔藓贴着石头缝。
　　“前边有人。”谢无衍低声说。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石壁的拐角处站着两个暗堂的人，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胸口绣着暗金色纹路，正抱着胳膊靠在石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们身后是一道木栅栏，拦在路中间，算是关卡。
　　谢无衍理了理衣服，把剑往腰后挪了挪。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故意把脚步踩得重了一点。
　　“什么人！”那两个人立刻站直了，手按在兵刃上。
　　“投暗堂的。”谢无衍说。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瘦一点的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青梧。
　　“投暗堂？”瘦子问，“哪来的？”
　　“南边来的。”谢无衍的语气很随意，“在黑石城听人说暗堂在招人，就来了。我听说暗堂在找什么东西，我手里可能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瘦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打量谢无衍的眼神很警惕，但谢无衍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瘦子又看了看沈青梧。
　　“她呢？”
　　“我媳妇。”谢无衍说，“路上捡的，跟了我两年了。能打。”
　　瘦子看了沈青梧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沈青梧冷冷地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不需要演，她只要冷着脸，别人就不太敢跟她说话。
　　“等等。”瘦子转身进了栅栏后面，过了一会儿领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了。
　　那个管事比瘦子老一些，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看起来见过些世面。他走过来，扫了谢无衍一眼。
　　“你说你手里有我们要的东西。”管事说，“什么东西？”
　　谢无衍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那张纸是他从无渊宫找到的皮纸上拓下来的一小块纹路，只有指甲盖大小，完全看不出完整的阵法结构。他把纸递过去，管事接过来看了一眼。
　　管事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谢无衍，眼神变了。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管事问。
　　“从哪里来的不重要。”谢无衍说，“重要的是我手里还有更多。但我不会白给。我要见你们管事的。”
　　管事看着他，想了片刻。
　　“跟我来。”他说，“但别耍花样。铁风岭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他们跟着管事进了关卡。里面的路蜿蜒向上，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暗哨，沈青梧粗略数了一下，至少七八个。守备很森严。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搭着几座石头房子，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看见管事带了人来，放行了。
　　管事领着他们进了院子，在一间石屋前停下来。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管事推开门，侧身让开。“进去吧。”
　　谢无衍和沈青梧走进去。石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灯。坐在桌后面的是一个女人，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衣服，头发束得很利落。她手里正在翻一本册子，听见人进来，抬起头。
　　她看到谢无衍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沈青梧看见了。她认识他。或者说，她觉得他面熟。
　　“我是铁风岭的管事，姓周。”女人放下册子，看着他们，“听说你手里有我们要的东西。”
　　“有。”谢无衍说。
　　“拿出来看看。”
　　谢无衍把那张拓片放在桌上。周管事拿起来看了一眼，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阵眼图的一部分。”她说，“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来北边的路上，一个偶然的机会。”谢无衍说，“我听说暗堂在收这种东西。我想用它换一个位置。”
　　周管事看着他。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拓片放下。
　　“你想要什么位置？”
　　“我听说你们堂主在招人。”谢无衍说，“我想直接见他。”
　　周管事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谢无衍。她打量他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那种警惕的打量，而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像是在辨认什么的打量。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谢无衍。”
　　周管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谢无衍。”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谢无衍的表情没变。“从哪里听说的？”
　　“堂主提过。”周管事说，“他说有个叫谢无衍的人，手里可能有一块完整的阵眼图。他说这个人很重要，一定要找到。”
　　沈青梧站在谢无衍身后，手垂在身侧，离剑柄不远。她在心里飞快地算着。这个周管事说她听说过谢无衍的名字，说明暗堂内部的知情面比她预想的要大。但周管事没有立刻叫人来抓他们，她还在说话。这说明她有自己的算盘。
　　“所以。”谢无衍说，“我现在自己来了。”
　　周管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带着一种无奈的意味。
　　“你来晚了。”她说，“堂主三天前就离开铁风岭了。他带着所有人往北去了，说是找到了另一块阵眼图的下落。”
　　谢无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另一块阵眼图在哪？”
　　“我不知道具体在哪。”周管事说，“堂主走的时候只带了几个心腹，其他人全留下了。他走之前交代我守好铁风岭，说等他回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半个月。”周管事说，“但已经过了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铁风岭上上下下几十号人，现在都在等。”
　　沈青梧看了谢无衍一眼。他在想事情。他站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堂主往哪个方向走的？”他问。
　　“北边。”周管事说，“再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个‘先生’呢？”谢无衍问，“他也跟堂主一起走的？”
　　周管事的表情变了。她坐直了身子，看着谢无衍。
　　“你怎么知道‘先生’？”
　　“黑石城的人说的。”谢无衍说，“他们说先生前一阵来过。”
　　周管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先生跟堂主是一起走的。但先生走之前跟我交代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一个叫谢无衍的人来铁风岭，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他。”
　　沈青梧的心提了起来。谢无衍看着她。
　　“什么东西？”他问。
　　周管事站起来，走到石屋角落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木匣子。她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推到谢无衍面前。
　　“这是先生留下的。”她说，“他说，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他说你会明白的。”
　　谢无衍看着那个木匣子。他没有立刻伸手。他在观察那个匣子，看它的材质、大小和锁扣。沈青梧也看了一会儿。木匣子是普通的松木，没有灵力痕迹，没有陷阱的迹象。
　　谢无衍伸出手，打开了匣子。
　　里面是一枚玉简。很普通的传讯玉简，和市面上能买到的没什么两样。他拿起来，神识探入。
　　他的表情变了。
　　沈青梧看着他。他拿着玉简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几息，他把玉简放下。
　　“他说什么？”她问。
　　谢无衍看着她。他把玉简递给她。
　　沈青梧接过来，神识探入。里面只有一段话，很短。
　　“你忘了我，但我没忘了你。当年的事，是我做的。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我害的。我在北边等你。你来了，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她放下玉简，看着谢无衍。
　　“这个先生认识你。”她说，“而且他知道你失忆了。”
　　“他知道的还不止这些。”谢无衍说。他的语气很平，“他知道我会来铁风岭。他知道我会找阵眼图。他甚至知道我会用拓片来换身份。他算准了我的每一步。”
　　沈青梧沉默了。她想起那个灰袍人说的话。那个叫“先生”的人，穿着一身白袍，戴着一张面具，说话的声音很年轻。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会认识谢无衍，为什么要害他失忆，又为什么现在要引他去北边？
　　“堂主知道这件事吗？”谢无衍问周管事。
　　周管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堂主知不知道。堂主对先生很恭敬。先生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但先生从来没有跟堂主提过这件事，他只是在走之前单独交代了我。”
　　“你为什么帮先生做这件事？”谢无衍问。
　　周管事看着他。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先生跟我说，你不是我们的敌人。”她说，“他说你以前是暗堂的人。是暗堂最老的那批人。比堂主还早。”
　　沈青梧看着谢无衍。他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变了。他的肩膀放松了一些，不像刚进门时那么警惕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周管事问，“留在这里等堂主回来，还是去北边找先生？”
　　谢无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沈青梧。
　　“去北边。”他说。
　　周管事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枚令牌，比魏长青那枚小一些，上面刻着暗堂的标记。
　　“拿着。”她说，“北边路上不太平。这是暗堂的通行令，一般的暗哨看到这个不会拦你。”
　　谢无衍接过令牌，收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周管事说，“先生走之前跟我说过，如果你们到了北边，找不到他，就去一个叫‘冰谷’的地方。他说到了冰谷，自然有人接引。”
　　“冰谷在哪？”
　　“往北走，出了铁风岭再走四五天。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但到了那一带，问问当地人就能打听到。”
　　谢无衍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沈青梧。
　　“走。”
　　她跟着他往外走。经过周管事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看了周管事一眼。
　　“你为什么这么信那个先生？”她问。
　　周管事看了她一眼。
　　“因为先生救过我的命。”她说，“五年前，我差点死在正道手里。是先生把我捡回来，给了我一口饭吃。他虽然是暗堂的先生，但他从来没让我们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他让我们收阵眼图，说是为了救一个人。”
　　“救谁？”
　　周管事摇了摇头。“他没说。”
　　沈青梧没再问了。她跟着谢无衍出了石屋，出了院子，出了铁风岭的关卡。风还在刮，很冷。她把领口拢紧，走在谢无衍旁边。
　　“你觉得那个先生说的是真的吗？”她问。
　　谢无衍走了一会儿才回答。
　　“可能是。”他说，“但他说的不是全部。他说他等我，但他没有告诉我他是谁。他说他会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但他没有说他为什么要等我去找他。”
　　“你怕他？”
　　“我不怕他。”谢无衍说，“我怕他说的是真的。”
　　沈青梧看着他。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谢无衍看着前面，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那我忘掉的那些事，可能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