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机引》落绝蝶

21、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石门在

　　石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所有的风都停了。
　　沈青梧靠在冰冷的石门上喘了几口气。后背的剧痛一阵阵地往上涌，那是刚才硬扛心魔那一击留下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主剑，剑身上裂了一道细纹，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格。这把跟了她快十年的本命剑，算是半废了。
　　她咬着牙把主剑收进储物袋，摸出那把备用的短剑。短剑轻，使着不顺手，但至少还能用。
　　“你后背受伤了。”谢无衍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背后渗出来的血迹。
　　“没事。”她把他推开，“看阵图。”
　　他没动。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后背，看了一眼指尖的血，脸色沉了沉。但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环顾四周。
　　石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很长，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石阶尽头，是一片巨大的地下大殿。
　　殿顶很高，高到看不清上面。殿内立着几十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雕着她在无渊宫旧址见过的那种花纹，繁复而古老。大殿正中的地面上，刻着一整面巨大的阵法图。阵法的线条从中心向外蔓延，覆盖了整个地面，阵眼的位置空着一个凹槽，形状和谢无衍手里那张皮纸一模一样。
　　而在大殿的最深处，有一团巨大的黑雾。
　　那团黑雾比他们在外面见到的那个心魔神识大得多。它几乎占满了大殿的后半部分，被无数道发光的符文锁链钉在地上。那些锁链从阵法中心延伸出来，一根一根扎进黑雾里，绷得紧紧的，把黑雾牢牢地锁在原地。
　　黑雾在翻涌，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巨兽，缓慢而沉重地呼吸着。
　　“那就是封印。”谢无衍站在石阶最后一阶上，看着那团黑雾。
　　“心魔的本体？”
　　“对。”他说，“刚才在外面跟我们打的，只是他分出来的一缕神识。他的本体一直在这里，被封印锁着出不来。”
　　沈青梧看着那团黑雾。她能感觉到那东西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即便隔着半个大殿，那股压迫感也让她的头皮发麻。她无法想象，被封印束缚着的本体到底有多强。
　　“现在怎么做？”她问。
　　“把阵图补全。”谢无衍走下石阶，走到阵法正中的凹槽前。他把皮纸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凹槽，确认了方向，然后把皮纸按了进去。
　　皮纸贴上去的那一刻，阵法的纹路亮了起来。光芒从阵眼向四周蔓延，顺着地面上的线条流淌，像是干涸的河道里重新灌进了水。亮光流过的地方，那些符文锁链变得更亮了一些，黑雾被压得往后缩了缩。
　　“阵图补完了。”谢无衍站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要进去。”他看着那团黑雾，“我要走进封印里，把心魔重新融合。他是我分出去的，只有我能把他收回来。”
　　“你进去之后，我怎么帮你？”
　　“你站在阵眼这里。”他指了指脚下的凹槽，“用灵力护住阵眼。封印的锁链是靠阵法的力量维持的。心魔的本体会释放神识出来干扰你，只要你能稳住阵眼，锁链就不会断。锁链不断，他就没法从里面冲出来。”
　　“你融合他需要多久？”
　　“不知道。”他说，“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看他自己撑多久。”
　　她看着那团黑雾。黑雾在锁链后面翻涌着，像是在等着什么。
　　“你进去之后。”她说，“如果他吞了你呢？”
　　谢无衍看着她。“那你就把阵图撤了。”他说，“阵图一撤，封印会重新锁死。我出不来，他也出不来。你转身走就行。”
　　“把你一个人扔在里面？”
　　“你留在外面也做不了什么。”他说得很平，“如果我真的败了，你进去也是送死。”
　　她看着他。她没接话。
　　“沈青梧。”他叫了她一声。
　　“嗯。”
　　“如果半个时辰我没出来。”他说，“你就走。带着阵图走。把封印重新封上。”
　　“你闭嘴。”她说。
　　他看着她。
　　“这种话你留着自己说。”她把短剑从储物袋里抽出来，握在手里，“你进去了就赶紧干活。别磨蹭。”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朝封印走去。
　　他走到黑雾前面，停了一步。黑雾像是感知到了他的靠近，猛地翻涌起来，那些符文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锁链收紧了一些，把黑雾勒住。
　　谢无衍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黑雾里。
　　他的身影被黑雾吞没，消失了。
　　沈青梧立刻走到阵眼旁边，蹲下来，把双手按在阵法的凹槽上。灵力从掌心灌进去，阵法的光芒又亮了一层。她能感觉到符文锁链的震动顺着阵法传上来，很重，很急，像是有人在里面用力拉扯。
　　然后，黑雾里冲出了一团暗光。
　　那团暗光比外面的那个神识更凝实。它从封印的缝隙里挤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张脸。还是谢无衍的脸，但表情更狰狞，更暴躁。
　　“你放他进来，是害了他。”心魔的脸看着她，声音沙哑而愤怒，“他以为他能融合我？他拿什么融合？他现在的修为连我的零头都比不上！”
　　沈青梧没理他。她把灵力往阵眼里压得更紧了。符文锁链亮着，一根都没断。
　　心魔的脸在封印外面转了一圈，忽然朝她扑过来。
　　她不能躲。她躲了，阵眼就没人守了。她咬着牙，一只手按在阵眼上不动，另一只手握紧短剑，朝那团暗光劈过去。
　　剑刃和暗光撞在一起，震得她胳膊发麻。短剑没有主剑那么顺手，灵力传导差了一截。暗光被她劈散了一部分，但剩下的又聚拢回来，绕到侧面，朝阵眼撞去。
　　她回手去挡。暗光撞在短剑上，震得她虎口裂了。血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但她没松手。
　　“你就这点本事？”心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着，“你在外面替他挡，他在里面被我吞。你挡得再久有什么用？”
　　她不说话。她把全部灵力都压进阵眼，同时留了一部分在短剑上，应付随时可能冲过来的暗光。
　　心魔又冲了一次。这次比上次更猛。她硬扛了一记，整个人被撞得往后滑了一步，双脚在地上擦出两道浅痕。嘴里一股腥甜涌上来，她咬着牙咽回去了。
　　阵眼还在亮着。锁链还在。
　　“你还能扛几次？”心魔退回去，在半空中盘旋着，像是在寻找她的破绽。
　　她没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嘴里那股腥甜咽干净。
　　“你刚才在外面说，他恢复记忆之后第一个杀的就是我。”她忽然开口了。
　　心魔顿了一下。
　　“我仔细想了想。”她说，“不对。”
　　“什么不对？”
　　“你说他杀过很多人，灭过很多宗门。行，我信。”她说，“但你也说了，当年是他自己把你剥离出去，把自己和你一起封起来的。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为什么要剥离心魔？他直接继续杀不就完了？”
　　心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因为他打不过我。”他说，“他怕我。”
　　“他怕你，所以把你关起来了。”沈青梧说，“他怕你，所以把自己也关进去了。然后他忘了所有事，重新活了一回。活成了一个愿意替别人扛伤的人。活成了一个查了三年灵根实验、替散修出头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那团暗光。
　　“你觉得你说的话还能骗到我吗？”她说，“你说的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噬天，跟我认识的那个谢无衍，是同一个人吗？”
　　心魔看着她。他的表情变了。那种狰狞的恶意收了起来，变成了一种很冷的、很沉的打量。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说。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她说，“但我认识他。我跟他走了几个月。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看。”
　　心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往后退。
　　“那你就等着吧。”他说，“等他出来。等他变成我。到时候你看他是不是还会替你扛伤。”
　　他退进了黑雾里。黑雾翻涌了一下，安静了。
　　沈青梧蹲在阵眼旁边，双手按在凹槽上。她的手在抖，虎口的血顺着阵法的纹路渗了进去。她不管。她只是把灵力往里面压。
　　她不知道谢无衍在里面是什么情况。她什么都看不见。黑雾把一切都遮住了。
　　她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