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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身份牌   他们往 ...

  •   他们往东走了五天。
      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只是走。天亮了就上路,天黑了就找地方歇脚。谢无衍的伤一天比一天好,金丹虽然还没完全凝实,但至少走路不喘了。他开始自己拿行李,不再让她把所有东西都扛着。她不说什么,只是把包递给他。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座荒村过夜。村子空了很久,房子塌了大半,只有一间还算完整。他们在屋里生了火,她靠着墙坐着,他在旁边擦那柄旧剑。
      “阿衍。”
      “嗯。”
      “你擦剑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在想它以前是什么样子。”他说,“它以前应该是很亮的。现在老了。”
      她看着他手里的剑。剑身确实很亮,他每天擦,擦得比新的还干净。但剑鞘上的锈去不掉,那两个字也被锈迹吃掉了一半。
      “你对它很熟。”她说。
      “嗯。”他把剑翻了个面,“像是我用它杀过很多人。”
      她看着他,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没有追问。
      第五天,他们到了一个叫白水镇的地方。镇子比青石镇大些,靠着一条窄河,来往的商船不少。他们找了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谢无衍进了房间,说要在屋里理一理路线。她没多想,下楼去买吃的。
      街上人声嘈杂,她买了两碗馄饨,转身往客栈走。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她余光瞥见街对面茶摊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花白,正低着头喝茶。他看起来和镇上那些晒太阳的闲散老人没什么区别。但沈青梧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越过茶碗的边缘,盯着客栈二楼的窗户。
      那是他们房间的窗户。谢无衍在屋里。
      她没有停步。她端着馄饨上了楼,推开门。谢无衍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他抬头看她。
      “楼下有人在看我们。”她把馄饨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一个老头。灰袍子,坐在对面茶摊上。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这扇窗户。”
      谢无衍放下地图,走到窗边。他没有大打开窗户,只是贴着窗沿往外看了一眼。他看得很短暂,不到一息。但他缩回身子的时候,沈青梧看到他的眼神变了。
      “你认识?”她问。
      谢无衍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看她,而是走到桌边,把那柄旧剑拿了起来。
      “我下去一趟。”他说。
      沈青梧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他刚才看窗外那一眼的瞬间,那个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阿衍。”她叫住他。
      他转过头。
      “下面那个人是谁。”她说,“你认识他。他不是普通的路人。”
      谢无衍看着她,没有否认。他把剑拿在手里,缓缓开口:“我以前认识的人。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但我认得他的脸。他以前替我做过事。”
      “你现在要下去见他?”
      “我一个人去。”他说,“你不要露面。”
      “为什么。”
      “我不确定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他一直盯着这扇窗户,说明他是来找我的。我下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有什么不对,你在这里接应。”
      沈青梧看着他。她知道他在算。他也确实在算。他不想让她暴露,他习惯了把危险拦在自己那一边。她没有拦住他,但她走到窗边。
      “我在上面看着。”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推开门,下了楼。
      沈青梧站在窗边的阴影里,透过缝隙看着楼下。
      谢无衍出了客栈的门,穿过街道,走到茶摊前。那个老头放下茶碗,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茶桌对视了一息。然后那个老头开口说了什么。谢无衍听着,没有动。
      老头说了很长一段话。他说的时候,谢无衍一直站着没动,像是一座石像。然后,老头从怀里摸出了什么东西,放在茶桌上。
      沈青梧看不清那是什么。她看见谢无衍低头看了一眼那样东西,但他没有伸手去拿。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他对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又说了几句。谢无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很短。老头似乎有些意外,但他随后点了点头。
      谢无衍转过身,往客栈走。老头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然后老头收拾了自己的茶碗,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沈青梧从窗边退回来,坐回桌边。
      门开了。谢无衍走进来,关上了门。他的表情很平静。他在桌边坐下,把剑靠在桌角,伸手去拿那碗已经放凉的馄饨。
      “他说了什么。”她问。
      谢无衍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吃。
      “他说他叫魏长青。”他说,“他说他找了我很久。二十年前,我走的时候,留下了一样东西。他一直在等我回去拿。”
      “什么东西。”
      “一个身份牌。”谢无衍说,“他说那是我以前的东西。”
      “你看过了?”
      “看了一眼。”谢无衍说,“我没拿。”
      “为什么。”
      “因为那块牌子上写的东西,我不认识。”他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她,“他说我以前是做什么的,但他不肯细说。他说我以前叮嘱过他,在我自己想起来之前,不要告诉我。”
      沈青梧看着他。他没有把那牌子拿回来给她看。他没有说那个字。她不知道那个牌子上写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他以前是魔道的人。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翻涌。她想起他梦里说的那两个字。噬天。如果他是魔道的人,如果那个牌子上的字和那个梦有关……她的心跳得很重,但她面上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她不能问,她只能听他讲,等他慢慢说。
      “你信他吗。”她问。
      “我不知道。”谢无衍说,“他说的话,有一半我觉得是假的。但他说到有些事的时候,我的头会疼。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了什么让你头疼。”
      “他说了一句,‘以前的事,是你自己交代不要说的’。”谢无衍低头看着桌面,“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话我确实说过。但我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她看着他。她心里有很多话堵在胸口。她想说,阿衍,你知道你梦里说了噬天吗。她想说,你觉得那两个字和你有关吗。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平静地坐在那里。
      如果她说了,他会怎么想。他会去追查吗。他会找到线索吗。如果他找到了线索,他会变成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不能乱。她得稳住。她要等他自己想起来。等他决定要跟她说的时候,她再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他说北边有人在找我们。他说那些人以前是跟着我的。但我不记得。”谢无衍抬起头看她,“他说让我别往北走。往南。”
      “你信?”
      “我不信他。”谢无衍说,“但他说的有一点我信。不管我以前是什么人,不管我忘了什么,现在想找回那些东西的不是我。是他们。他们想要我回去。他们需要我。我不知道他们要我去做什么。但我不想被他们牵着走。”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说的这些话,不是对一个散修说的。一个散修不会说“他们需要我”。一个失忆的人不会说“他们想要我回去”。他在算。他一直在算。
      “所以呢。”她问。
      “所以我们不往南。也不往北。”他说,“往西。”
      她看着他。他没有再说那个老头的事。他也没有把那枚牌子拿回来。他把那件事压在心里,把决定做得很清楚。她不知道他到底想到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好。”她说,“往西。”
      他低下头继续吃馄饨。她坐在那里看着他。
      她知道了。他以前是魔道的人。他从没告诉过她。也许他不记得了,但他心里有一个角落是知道的。他瞒着她,可能不是故意的。但那个被瞒着的东西,分量越来越重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亮了。那个灰袍老头已经不见了。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谢无衍。他正低头吃馄饨。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看他的眼光会不一样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问。她不能逼他。她只能等。
      等他准备好,或者等她不得不面对的那一天。
      第二天一早,他们退了房,往西走。
      出镇子的时候,沈青梧下意识地留意了一下四周。茶摊上空着,那个灰袍老头没有出现。街上的人不多,几个赶早的商贩在摆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她心里还是不踏实。
      走了一上午,中午在路边一个野店歇脚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阿衍。”
      “嗯。”
      “昨天那个魏长青。”她说,“除了身份牌,他还说了什么。”
      谢无衍端着茶碗,想了想。
      “他说我二十年前走的时候,把一些东西留在了他那里。”他说,“他说那些东西现在还在。如果我想拿回来,可以去一个地方找他。”
      “什么地方。”
      “他没说具体的。”谢无衍说,“他说他会跟着我们。等我想好了,在镇上的土地庙门口挂一盏灯,他就知道我要见他。”
      “你打算挂吗。”
      “暂时不挂。”他说,“我现在不想见他。”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不舒服。”谢无衍放下茶碗,“他说我以前交代过‘不要告诉他’。我以前到底是什么人,才会在走之前特意交代别人不要告诉后来的自己。”
      沈青梧看着他。他眉头微微皱着。他确实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确实不知道答案。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很涩。她想,他确实不知道。他真的不记得。但他本能地在防着。
      “阿衍。”她说。
      “嗯。”
      “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她说,“你现在是谢无衍。你查了三年灵根实验,你帮了散修同盟,你陪我站上大比台。你做过的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坏事。”
      他看着她。他的眉头松了一点。
      “你不在乎我以前是什么人?”他问。
      “我在乎的是你现在做什么。”她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很淡。
      “沈青梧。”他说。
      “嗯。”
      “你这个人……”他没有把话说完。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话咽了回去。
      她也端起碗喝茶。她没有追问。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和他一起把茶喝完。
      喝完茶,他们继续往西走。路很宽,两边是田地,有人在田里干活。她走在路上,心里一直在想。
      如果他是魔道的人,那当初他在大比台上替她扛那些灵力的时候,台下那些正道的人如果知道了他的身份,会怎么样。他们会说她是叛徒,和魔道勾结。他们会说她在台上念的名字都是假的,是魔道编的。他们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她身上。
      但她不在乎。
      她真的不在乎。
      只要他不骗她,只要他不瞒她。她都可以不在乎。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攥着袖口,袖口里面是那份名单的玉简。名单已经传出去了,天下人都知道了。她做完了她该做的事。剩下的日子,她只想搞清楚一件事。
      谢无衍到底是谁。
      她看了一眼走在她旁边的人。他正看着前面的路,腰间的剑随着步伐轻轻晃着。他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她想,她得盯紧一点。
      不是不信任他。是怕他哪天想起什么来,又自己扛着不说。他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金丹碎了不说,疼了不说,心里有事了不说。她怕他哪天真想起来自己是魔道至尊,也不跟她说。
      她加快了一步,走到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走快点。今天得找个地方落脚。”
      他嗯了一声。两个人的步子快了一些。路还在脚下,风在吹着。她走在他旁边。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可能在想魏长青的话,在想那个身份牌,在想他以前是谁。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想起来。但她会盯着他。不管他变成谁,不管他想起来什么。
      她只希望,他想起一切的时候,能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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