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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做噩梦 往西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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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走了七天。
路上没出什么事,也没再碰到魏长青。谢无衍没再提起那个老头,也没提那个刻着字的身份牌。他像往常一样赶路、擦剑、找客栈、买菜。沈青梧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盯他盯得很紧。
她开始留意他的一些小动作。
比如他每晚睡前都会把那柄旧剑放在枕边。以前他睡地上,剑放在桌上,现在他把剑拿下来了。比如他走路的时候,视线会习惯性地扫过每一个巷口和拐角,那种扫法不是普通散修该有的。再比如,他每次看到穿黑衣的人,不管是在路边还是茶馆里,他的手都会下意识地碰一下剑柄。
他没说过,但她都看在眼里。
第七天晚上,他们在一座废弃的道观里歇脚。道观不大,神像早就烂了,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月光直直地漏下来。他们选了偏殿,生了火。她靠着墙坐着,他躺在火堆旁边,那柄剑放在手边。
她睡得不太踏实。半夜的时候,她忽然醒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醒。但她醒了之后,立刻听见了声音。很轻,很急促的呼吸声,就在火堆旁边。
她坐起来,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过去。谢无衍躺在那里,身体蜷得很紧,双手攥着拳头,额头和脖子上全是冷汗。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嘴唇在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她爬过去,凑近他。
“……别过来。”他在说梦话。声音很哑,很急,“别过来……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们……”
她把手伸过去,想推醒他。但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猛地睁开了眼,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攥得她生疼。
她被他眼里的光吓了一跳。那双眼睛平时很黑,很静。但此刻,她看见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杀意,愤怒,还有一种像是被逼到绝路的狠厉。
“阿衍。”她叫了他一声。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他猛地松开了手。
“沈青梧。”他的声音很干。
“你做噩梦了。”她说,收回被他攥红的手腕。
他坐起来,喘了几口气。他没有看她,他低着头,双手撑着地面,像是要把自己从什么东西里拔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我吵醒你了。”他说。
“没有。”她递给他一壶水,“你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
他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他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流下来,洇湿了衣襟。他把水壶放下,抹了一把嘴。
“梦见我杀人了。”他说,“很多人。我记不清他们的脸,但我记得那种感觉。灵力穿过他们的身体,到处都是血。”
她看着他。火光映着他的脸,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还有呢。”她问。
“还有……”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有一个声音。很吵。一直在叫我。”
“叫什么。”
“叫的不是阿衍。”他说,“我记不清了。太吵了,很乱。我只记得那个声音很大。像是有很多人在喊同两个字。”
沈青梧看着他。她没有问那两个字是什么。她怕他再说出“噬天”这两个字来。她怕听到他亲口说出这个称呼,然后她会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他没有说。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柄旧剑拿过来,放在膝盖上。
“沈青梧。”
“嗯。”
“我有时候觉得,我以前杀过很多人。”他说,“这种感觉很不好。我摸这把剑的时候,手很稳,没有发抖。我觉得这是不对的。”
她看着他。她忽然想起魏长青说的那句话,他说他以前是魔道的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红了一圈的手腕。刚才他抓她的时候,那一瞬间的眼神,不是散修能有的。
他在梦里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但他抓着她的手的时候,那个力道,那种反应,让她觉得他以前可能真的杀过很多人。
“阿衍。”她说。
他抬头看她。
“你以前杀过什么人,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刚才抓住我的时候,很快就松开了。你没有伤我。你记得我是谁。”
他看着她。
“这比什么都重要。”她说。
他没有说话。他把剑放下来,靠在墙边。他重新躺下,但没有闭眼。他看着屋顶破洞漏下来的月光,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上路的时候,他比平时沉默。他走在她旁边,目光看着前面,但眼神是散的。她知道他在想昨晚那个梦。
她也没说话。有些事,别人帮不了。只能自己想明白。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个茶摊停下来歇脚。茶摊老板是个中年妇人,很热情,端茶倒水的时候嘴没停过,一直在说最近的新闻。
“你们听说了吗,天枢宗那个事。”妇人说,“现在全天下都在传。正道那些大宗门,原来背地里干过那么多脏事。我家那口子以前还想把儿子送去修仙,现在也不提了。”
沈青梧端着茶碗,嗯了一声。
“不过听说最近不太平。”妇人压低声音,“北边好像出了什么事。有个挺大的魔道宗门,最近在到处找人。找谁不知道,但动静很大。有人说是要找什么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沈青梧端茶的手微微停了一下。她想起魏长青说的那句话。他说北边有人在找谢无衍。他说那些人以前是跟着他的。
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谢无衍。他端着茶碗,像是没听见一样,但她的余光看见,他端着碗的手指收紧了。
“魔道宗门找东西,怎么传到这边来了。”沈青梧问。
“谁知道呢。”妇人说,“反正最近往南边跑的散修多了不少。你们要是往北走,得小心点。”
“我们往西。”
“往西好,往西太平。”
喝了茶,他们继续赶路。走出了茶摊的视线,她才开口。
“阿衍。”
“嗯。”
“那个茶摊老板说的话。”
“我听到了。”他说。
“北边在找人的,可能就是魏长青说的那些人。”
“我知道。”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但她看得出他在想事情。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他们为什么找我。”他说,“魏长青说他们想让我回去。回去做什么。我以前是魔道的人。如果我以前在魔道里的位置很高,那我回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你想回去吗。”她问。
“不想。”他说,“我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回去也是被人牵着走。”
她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心里有一点松了口气,但她又怕他只是一时这么说。万一他哪天想起来,万一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魔道里的位置很高,万一他想起自己有很多手下,万一他觉得回去也不错呢。
她不知道。她不能替他选。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一间镇上的小客栈里。她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柄旧剑。他没有擦剑。他把剑放在膝盖上,看着剑鞘上那两个被锈迹吃掉一半的字。
“你在看什么。”她走过去。
“这个字。”他指着剑鞘上的字,“无衍。我现在的名字。这柄剑上有我的名字。”
“嗯。”
“但我刚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说,“昨晚那个梦里,有很多人喊我。他们喊的不是阿衍,也不是无衍。是两个字。”
她的心提了起来。
“哪两个字。”她问,声音很稳。
他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很黑。
“我想不起来了。”他说,“太吵了。很乱。但我觉得那两个字很重。重得我醒过来之后心口还在疼。”
她看着他。她松了口气,但又有些心疼。他忘了很多东西,但那些东西没有真的消失。它们在很深的地方,时不时冒出来,折磨他一下。
“别想了。”她走到床边坐下,“想不起来就别硬想。该记起来的时候会记起来的。”
“你不问我吗。”他说,“你不问我以前是什么人吗。”
“我问了你能说清楚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她说,“等你什么时候能说清楚了,我再听。”
他看着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剑放在一边,躺下了。
“沈青梧。”
“嗯。”
“你这个人。”他说,“怎么什么都不问。”
“我问问有用的。”她吹灭了灯,“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她没有告诉他,她不是不想问。她是怕问了之后,他给出的答案她接不住。她怕知道他是谁之后,她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躺在他旁边,听他说“睡觉”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
午夜的时候,她忽然被一阵动静惊醒了。
她睁开眼。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客栈里很暗。谢无衍不在床上。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看见他站在窗边。他背对着她,面对着窗户,手里攥着那柄剑。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随时要拔剑。
“阿衍。”
他没有回头。
“有人。”他说。声音很低。
她下了床,走到他旁边。她没有推开窗,她贴着窗框听了一会儿。外面很静。但她听了一会儿之后,听见了很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大概有三四个,正在客栈外面转。
“找我们的?”她问。
“不知道。”他说,“但他们在看这间客栈的窗户。”
她心里一沉。她想起茶摊老板说的话。北边有人在找。魔道的人在找人。
“走吗。”她问。
“不走。”他说,“深更半夜走,动静太大。他们不一定知道我们在哪间房。”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回床上去。我在门后守着。”他说,“如果他们是来找人的,他们会上楼一间一间查。我们跑不了,但可以藏。你后颈的牵机引能感觉到我吗?”
“能。”
“如果他们冲进来,我拖住他们。你从窗户走。”他说。
“我不走。”她说。
“沈青梧。”
“我说了我不走。”她看着他,“你刚才说你在门后守着。我跟你一起守。”
他看着她。他没有再劝。他把剑拔出来一点,又推回去,试了试剑鞘的松紧。
“好。”他说,“一起守。”
他们站在门两侧。他握着剑,她握着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踩在木楼梯上,还是有声音。脚步声走到他们房间门口,停了。
有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沈青梧的手指按在剑柄上。她侧头看了一眼谢无衍。他正看着门,手按在剑上。
门把手动了一下。有人在推门。门是锁着的,推不开。外面的人又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沈青梧屏住呼吸。
然后,脚步声转了个方向,往走廊另一头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客栈里又安静了下来。
他们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那些人已经走了,才慢慢松下来。
谢无衍把剑收回鞘里。
“他们没找到我们。”他说。
“嗯。”她把剑放下。她这才感觉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到窗边,贴着边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很空。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没有人影。
“他们走了。”他说。
她走到床边坐下,心还在跳。她忽然觉得不对。她看向谢无衍。
“阿衍。”
“嗯。”
“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但他们知道我们往西走了。”她说,“他们能跟到这里来,说明他们在到处撒网。”
他看着她。
“我们明天不能按原计划走了。”她说,“得换条路。”
“嗯。”他走到桌边,展开地图。月光不够亮,他点了灯,把地图铺开。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地图上的路七弯八拐,她看不太懂。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图上点着。
“我们往南绕一段。”他说,“绕到下一个镇子再往西。多走两天,但能避开这条路上的眼线。”
“好。”
他收起地图,把灯灭了。他们坐回床边。她没有躺下。她靠着床头坐着,怀里抱着剑。
“阿衍。”她轻声说。
“嗯。”
“那些人是来找你的吧。”
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嗯了一声。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他说,“但迟早会知道。”
她看着黑暗里他的轮廓。他坐在那里,握着剑。她没有再问。她靠在床头,闭上了眼。
睡不着。但她没有再睁眼。她不想让他看见她眼底的不安。
她怕那些人。她怕他们把谢无衍带走。她怕他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起他以前在魔道里是什么位置,然后发现那个位置比跟她在一起更重要。
她怕。
但她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