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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躲避追查 身份猜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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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谢无衍靠在她肩上,呼吸很浅,脚步发虚。他比她高半个头,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她的左肩被压得发麻。但她没有松手。她一手架着他的胳膊,一手按在他腰侧,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山路碎石多,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她稳住自己,但他的左肋被扯了一下。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轻,但就在她耳边。
“疼?”她问。
“不疼。”
她没说话。她放慢了脚步,每走一步都先踩实了再动。他跟着她的节奏,没有再扯到伤口。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吴姓男人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在前面开路。他的两个同伴一前一后,把山路上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了一遍。
“后面没人追。”吴姓男人说,“天枢宗的人还在台上乱,七宗的人自己先吵起来了。”
沈青梧点了一下头。她没力气说话。她扶着谢无衍,继续往下走。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们到了山脚。吴姓男人带他们进了一片密林,林子里有一间不起眼的木屋。屋里有床,有药,有水。他把他们领进去,然后在门口站定。
“你们在这里歇一晚。”他说,“明天天不亮就往东走。陈翁在那边安排了人接应。”
“多谢。”沈青梧说。
吴姓男人看了谢无衍一眼。谢无衍靠在床边,脸色很白,但还醒着。吴姓男人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沈青梧把谢无衍扶到床上躺下。她解开他的衣襟,拆开布条。左肋的伤比昨晚更重了,金丹碎裂的痕迹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她给他上药,重新缠布条。她的动作很熟练,但手在抖。
“你金丹碎了两次。”她说。
“嗯。”
“为了我。”
他没说话。他躺在床上,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静。但他现在看起来不太一样了。他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清。像是他在看她,又像是他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阿衍。”
“嗯。”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她说,“噬天。你还记得吗。”
他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他说,“我说了,我在梦里看见一个人。穿黑衣服的。他救了我。他给了我一个名字。”
“你还记得什么。”
“不记得了。”他说,“从那之后的事,全是空的。像是一片雾,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她想起宗门典籍里关于噬天老祖的记载。三百年前,魔道至尊噬天老祖被正道七宗联手封印。他被封印的地方,叫寒云山。寒云山下,就是寒云宗的旧址。
他小时候被关在寒云宗的地牢里。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救了他。那个人给了他一个名字。然后呢。
然后他去了哪里。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噬天老祖。他又为什么会在三百年后,变成一个失忆的散修,出现在她面前。
她不知道。
“阿衍。”她说,“你从地牢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他皱眉。他想了很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沁出薄汗。然后他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他说,“只有一些碎片。很乱。我有时候会梦见一些东西,但醒来就忘了。像是有人在拉着一层布,不让我看。”
她看着他。她想,也许是他自己不想看。也许那些记忆太痛了,他把自己封住了。
“那就别想了。”她说。
他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他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她。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你怕我吗。”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他说,“从昨晚开始。”
她沉默了。她确实在看他。她一直在看他。她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她想看出他到底是谁。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他还是那个谢无衍。灰衣旧衫,面容平静,掌心一条红线。她认识的那个人。
“我不怕你。”她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看我。”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她看着他。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她说:“我在想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没说话。
“你从第一天就开始帮我。”她说,“你种了牵机引,你替我扛伤。你查了三年的东西,全都给了我。你带我去找陈翁,你陪我站上大比台。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他躺在床上,左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看着她的时候,表情很安静。
“因为你给了我一颗糖。”他说。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地牢里。”他说,“你给了我一颗糖。你说让我等你。你跑了。后来你再也没有回来。我等了很久。”
她看着他。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起来了。”她说。
“没有。”他说,“我一直记得。别的都忘了,但这颗糖我记得。你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得。”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她的喉咙堵得厉害。
“你记得那颗糖。”她说。
“嗯。”
“所以你找到我之后,就一直在帮我。”
“嗯。”
“哪怕你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看着她。他没有回答。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回答了她。
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上有他的血。她想起那个地牢,想起铁栅栏后面那双很黑的眼睛。她想起她说“你等我”。她想起她跑了,但再也没有回去。
他等了她很多年。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忘了自己是怎么从地牢里出来,怎么活到今天的。但他记得那颗糖。
她抬起头看他。他正看着天花板。他的侧脸在烛光下很安静。
“阿衍。”她说。
“嗯。”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转过头看她。
“你说。”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她想告诉他,噬天老祖是谁。她想知道他知道之后会怎么样。但她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样子,看着他左肋缠着的布条,看着他苍白的嘴唇。
她说不出口。
“等你好一点再说。”她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他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她坐在床边,守着他。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的左手从被子里垂出来,掌心那条红线在月光下安静地亮着。
她看着那条红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知道它连着什么。她只知道它从他掌心延伸到虚空里,另一端连着她后颈上那道她摸不出来的印。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掌心。指尖触到那条红线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后颈微微热了一下。
她缩回手。她看着那条红线。她忽然想,如果这条线断了,她会怎么样。如果这个人不在了,她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他还在睡。她没有叫醒他。她走出木屋,吴姓男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今天往东。”他说,“陈翁在那边安排了人。你们先躲几天,等风头过去再说。”
“天枢宗那边有消息吗。”
“有。”吴姓男人说,“你念的那七个名字,三天之内就会传遍整个修真界。陈翁的人已经在动了。七宗现在乱成一锅粥,天枢宗和瑶光宗在互相推诿,青阳宗在闭门自保。首席长老陈玄机没有露面,但有人在查他的行踪。”
沈青梧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天枢宗的方向。山上的钟声已经停了。但山上的混乱还没有结束。
“还有一件事。”吴姓男人说。
“什么。”
“有人在打听你。”他说,“不止七宗的人。还有另一拨人。”
“什么人。”
“不知道。”吴姓男人说,“他们不像是正道的人。也不像是散修。他们在找你和谢无衍。动作很快,比七宗的人还快。”
沈青梧心里沉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她回到木屋里。谢无衍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白。他看见她进来,抬头看她。
“怎么了。”
“有人在找我们。”她说,“另一拨人。”
他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什么人。”
“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衣服整理好。他的动作有点慢,左肋的伤还在疼,但他没表现出来。
“走吧。”他说,“别等他们找到。”
她看着他。他站在桌边,正准备收拾东西。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很久以前就习惯了这个——随时走,随时躲,随时换地方。她忽然想,他以前是什么人。他忘了很多事,但他的身体记得。他走路没有声音,他翻窗翻墙利落得像一只猫,他查线索查得比谁都细。他做过这些事,做了很久。在遇到她之前,他就已经在做了。
“阿衍。”她说。
他抬头看她。
“等这件事完了。”她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看着她。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两个人走出木屋。吴姓男人在外面等着。他给他们指了一条路,往东,穿过林子,到下一个镇子。那里有人接应。
他们沿着小路走。林子很密,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的脚步很稳。他的脚步也很稳,但比平时慢了一点。
她放慢了脚步。他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等我。”他说。
“我没等。”她说。
“你走得比平时慢。”
她没说话。她继续走。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走上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林子里。他的肩膀偶尔碰到她的肩膀。她没有躲。
走了半个时辰,林子到头了。前面是一条大路。路上有行人,有马车,有商队。她站在林子边缘,看着那条路。
“阿衍。”
“嗯。”
“你以前走过这样的路吗。”
“什么路。”
“逃的路。”她说。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前面那条大路。路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走过。”他说。
“很多次。”
“嗯。”
“一个人。”
“嗯。”
她看着他。他站在她旁边,灰衣旧衫,面容平静。他忘了自己是谁,但他记得怎么逃。他逃了很多年。从地牢里逃出来,从正道手里逃出来,从不知道什么东西里逃出来。他一直逃,一直逃,逃到今天。
“阿衍。”她说。
“嗯。”
“从今天开始。”她说,“你不用一个人逃了。”
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很静。阳光从树梢上照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
“好。”他说。
两个人走出林子,走上大路。路上人来人往,没有人认得他们。他们混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走在他旁边,他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走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有人在找他们。除了七宗的人,还有另一拨人。那拨人是谁。他们为什么找谢无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说他从地牢里跑出来的时候,有人救了他。一个穿黑衣服的人。那个人说,从今天起,你叫噬天。
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救一个从地牢里跑出来的小孩。他为什么给那个小孩起了噬天这个名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拨人可能和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有关。他们可能在找噬天。他们找了很久。
她看了一眼走在她旁边的谢无衍。他正看着前面的路。他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什么。但她知道,他身上藏着很多事。有些他自己都忘了,有些他从来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些事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他是谁,不管那拨人是谁。她会站在他旁边。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走快点。天要黑了。”
她拉着他往前走。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大路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最后变成了一团。
她攥着他的手。掌心那条红线在她指缝间安静地跳着。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攥着它,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