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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碎片   大比前 ...

  •   大比前一夜,他们住在天枢宗山脚下的一座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家客栈,已经住满了来观赛的散修。谢无衍在镇尾找到一间废弃的柴房,收拾了一下,勉强能住人。她靠着墙坐着,他坐在门口,背对着她。
      “阿衍。”
      “嗯。”
      “你睡一会儿。”她说,“明天要早起。”
      “你先睡。”
      她没再劝。她闭上眼,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安排,后山的路,接应的位置,七个名字的顺序。她把那七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半夜的时候,她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哼。她睁开眼。月光从柴房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谢无衍的背上。他坐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他的手按在左肋,指缝间有暗色的东西在渗。
      “阿衍。”
      他没回答。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坐起来,走过去。她蹲在他身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很烫。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不像话,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的呼吸很急,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怎么了。”她问。
      他没说话。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目光是散的,像是穿过了她,穿过了柴房的墙,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声音很轻,她没听清。
      “你说什么。”
      “丹……碎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他的左肋。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她解开布条,看见那片皮肤下面,有暗红色的光在一闪一闪地跳动。那是金丹碎裂时逸散的灵力。她见过一次,在他替她扛了矿洞里那一掌之后。那一次他瞒了她很久。这一次他瞒不住了。
      “你金丹碎了。”她说,“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是散的,像是陷在什么东西里出不来。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她凑近去听。
      “……七岁。”他说,“地牢里……他们说……要把我炼了……我跑了……跑出来的时候……有人在追……”
      她僵住了。
      “阿衍。”
      他没有听见她叫他。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他看到的不是柴房的墙。他看到的是一片黑暗,一个地牢,一群穿着正道服饰的人。他们在说话,声音很大,很凶。他跑。他跌倒了。有人抓住了他。然后有人来了。一个很高大的人,穿着一身黑衣,把所有追他的人都杀了。那个人转过身看他。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
      “……阿衍。”
      “从今天起,你叫噬天。”
      沈青梧的手停在他额头上。
      她听见了。她听见了那两个字。噬天。
      她的第一反应是听错了。他烧得糊涂了,说的话不一定准。也许“噬天”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也许他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但她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僵了很久,一直没拿开。
      她看着他的脸。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左肋的暗光还在闪,金丹碎裂的痕迹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她蹲在他面前,心跳得很慢,很重。
      噬天。魔道至尊。三百年前被正道七宗联手封印。这个名字她从小听到大,是师父口中的禁忌,是宗门典籍里的噩梦。她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在书上看到这个名字,问师父这个人长什么样,师父说,你不用知道,你只要知道他死了。
      但他没有死。他就在她面前。或者说,他的一部分就在她面前。一个失忆的、残缺的、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地牢里的人要炼他,他跑出来了。他说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救了他。那个人说,从今天起,你叫噬天。
      她想起他查灵根实验查了很多年。他做这些事,可能不是为了帮散修。可能只是因为他自己就是被正道害过的人。他忘了自己是谁,但他的身体还记得那些恨。他把那些恨变成了线索,变成了证据,织成了一张网。
      她想起他种牵机引的时候说“第一天”。第一天,他就开始替她扛伤了。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一个连自己的过去都想不起来的人,见到她的第一天就种下了牵机引。为什么。
      她不知道。她蹲在那里,看着他。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也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的手按在左肋,指缝间有血。他替她扛了太多东西。
      她伸手把他手边的布条捡起来,重新给他上药,重新缠好。她的动作很轻。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他把手微微松开,掌心那条红线在月光下亮着。
      她看着那条红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也不知道它的另一端连着什么。她只知道它一直在他掌心。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在。
      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她告诉自己,先别想。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等明天过后,再想这些。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着。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她睁开眼,看见他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衫,头发束得很整齐。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他听见她醒了,转过头。
      “醒了。”
      “嗯。”
      “走吧。”他说,“陈翁的人在等。”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她走到门口,在他旁边站定。她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和往常一样。
      “阿衍。”
      “嗯。”
      “昨晚。”她说,“你说了一些话。”
      他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梦见地牢了。”他说,“梦见有人追我。后来有人救了我。那个人给了我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一下。
      “噬天。”他说。
      她看着他。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名字。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你知道噬天是谁吗。”她问。
      他想了想。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这个名字很重。每次想起来,胸口就闷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又出不来。”
      她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灰衣旧衫,面容平静。他的左肩比右肩微微高着,那是他替她扛伤留下的习惯。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连“噬天”这两个字的分量都不知道。
      “可能是小时候听人说过。”她说,“记岔了。”
      他看着她。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她走出柴房,他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天枢宗后山的方向走。路上有雾,白蒙蒙的一片。她走着,脑子里一直在翻。噬天。噬天。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他是噬天老祖的什么人,也不知道他的记忆为什么会断。她只知道一件事。
      不管他是谁,他昨晚替她扛了金丹碎裂的痛,在梦里叫了她的名字。
      后山的路比地图上画的还要窄。陈翁的人在山腰处等着他们,一共三个,穿着散修的灰布衫,看起来很不起眼。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姓吴,话不多,看见他们来了,只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他们跟在后面,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往上走。
      路很陡,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谢无衍走在她后面,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他的金丹刚碎过一次,又用秘法拼了回去,修为跌到了筑基初期。走这样的山路对他来说应该很吃力。但他一声不吭,步伐很稳。
      “阿衍。”她低声说。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她没有回头。她继续往上走。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一点,让他能跟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小路通到了一片悬崖后面。吴姓男人停下来,指了指悬崖上方。
      “从这边翻过去,就是大比台的后台。”他说,“台子搭在主殿前面,后台是给比试弟子候场用的。这个时辰,候场的弟子都已经上台了,后台没人。”
      “多谢。”沈青梧说。
      吴姓男人看了她一眼。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枚很小的哨子。
      “陈翁说,你念完名字,吹这个。我们的人在后山接应,带你下山。”
      她接过哨子,收进怀里。
      “你们的人准备好了吗。”她问。
      “三十个。”吴姓男人说,“分布在七宗辖地。你这边一开口,消息就会往外传。三天之内,天下皆知。”
      她点了点头。吴姓男人没再多说,带着人撤了。
      悬崖不高,但很陡。她先翻过去,蹲在崖边,伸手拉他。他抓住她的手,翻上来的时候,左肋的位置扯了一下,他微微皱了皱眉。她看见了,但没说话。两个人蹲在悬崖后面,听着前面传来的声音。
      大比台上,天枢宗的长老正在说话。声音很洪亮,传得很远。台下人声鼎沸,散修们挤在一起,踮着脚往台上看。七宗的人坐在台侧的观礼席上,穿着各自门派的道袍,颜色各异,整整齐齐。
      沈青梧贴着崖壁,往前挪了几步。她能从帷幕的缝隙里看见台子。台子很大,铺着红色的地毯,四周竖着天枢宗的旗子。台上站着几个人,是参加比试的弟子。台下,散修们围得水泄不通。
      她回头看了谢无衍一眼。他蹲在她身后,正看着她。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但目光很稳。他朝她点了一下头。她吸了一口气。她站起来,从帷幕后面走了出来。
      她走上台的时候,第一个看见她的是天枢宗的一个执事。他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她已经走到了台中央。台下的人开始骚动,有人认出了她。
      “那是谁。”
      “好像是沈青梧。”
      “正道首席?她怎么从后台出来了。”
      台上的长老转过身,看见她,脸色变了。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沈首席。你这是做什么。”
      她没有看他。她站在台中央,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散修们挤在一起,仰着头看她。七宗的人从观礼席上站起来,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往台上走。
      她开口了。
      “我叫沈青梧。”她说。她的声音不大,但灵力灌入其中,传得很远,“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正道首席的身份。”
      台下安静了一瞬。
      “我是一个散修。”她说,“我叫沈七。筑基初期,无门无派。我走过十几个城镇,帮人做过零工。”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很轻,但很多。她听见了,但没有停。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查到了四十七个名字。”她说,“四十七个正道修士,近五年来参与了灵根实验。他们拿散修当炉鼎,挖灵根,炼丹药。死了的人,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台下彻底安静了。她从袖中取出名单玉简。她没有看玉简。她已经把那七个名字刻在了心里。
      “第一个。”她说,“天枢宗长老,周鹤年。十二年,十一个弟子。试药。死了十一个。”
      台下轰然。天枢宗的长老脸色铁青,朝她走过来。她没停。
      “第二个。瑶光宗内务执事,林素心。二十三人,送去当炉鼎。全是没背景的外门弟子。”
      有人冲上台。她感觉到背后有灵力压过来,但她没有回头。她继续念。
      “第三个。青阳宗掌教嫡传,赵元朗。灵根实验主事人,亲手挖取的灵根,不少于三十条。”
      她念完第三个的时候,台下已经乱了。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往台前挤。七宗的人纷纷站起来,有人在朝台上走,有人在施法封台。她能感觉到几道强大的灵力正在逼近,压得她肩膀发沉。
      然后她感觉到后颈烫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提醒她。她回头看了一眼帷幕后面。谢无衍站在帷幕的缝隙里,正看着她。他的手按在台柱上,指节发白。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左肋的布条已经洇红了。他在替她扛。台下那些人的灵力压过来,全转到了他身上。
      她转回头,继续念。
      “第四个。玉衡宗长老,孙济世。暗中交易禁术,换取魔道灵材。经他手流出的禁术,至少有七种。”
      台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朝她扑过来。她侧身避开,没有拔剑。她继续念。
      “第五个。天枢宗执事,钱通。负责诱骗散修接任务,三年内经他手骗走的散修,有十九人。活着回来的,没有。”
      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停。
      “第六个。瑶光宗长老,郑芳菲。她管着宗门内务,所有人都说她公正。她送的炉鼎,有二十几个。全是资质中上但没背景的弟子。”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她甩开了。她的灵力在体内运转,把靠近她的人震退。但她没有拔剑。她只是站着,继续念。
      “第七个。”
      她的声音很稳。台下的人全都看着她。
      “第七个。正道七宗联盟长老会,首席长老,陈玄机。”
      台下一片死寂。
      “他三年前就知道这一切。他选择了沉默。他让那些死人,白死了。”
      她念完了。台下鸦雀无声。七宗的人站在台上,有人脸色铁青,有人低着头,有人在往后退。散修们挤在台下,仰着头看她,没有人说话。
      她站在那里,等了三个呼吸。然后她转身,往帷幕后面走。她走到帷幕后面的时候,谢无衍正靠着台柱站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有一丝血痕。他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走。”他说。
      她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悬崖方向跑。后面传来混乱的声音,有人在喊“拦住她”,有人在施法。她能感觉到灵力从背后追来,压得她后背发麻。她跑得很快,但没有松手。
      他们翻过悬崖,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下跑。吴姓男人在半山腰等着他们,看见他们下来,立刻领着他们往另一条路走。
      跑了很久之后,她停下来喘气。她回头看了一眼。天枢宗的方向,钟声乱了。一声接一声,又急又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还抓着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凉,掌心那条红线在她手指下微微跳着。
      “阿衍。”她说。
      他看着她。他的嘴角还有血。他笑了一下。
      “你念完了。”他说。
      “嗯。”她说,“我念完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他。他靠在她肩上,很轻。他的呼吸很浅,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没事。”他说。
      她抱着他。她知道他在骗她。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抱着他,站在后山的山路上,听着远处天枢宗的钟声一下一下地响。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她肩上,闭着眼。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他的左肋还在渗血,布条又红了。她不知道他替她扛了多少。她只知道他现在站不稳。
      “阿衍。”
      “嗯。”
      “我们走。”
      她把他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扶着他往山下走。他比她高,靠过来的时候压得她脚步一沉。但她没有松手。她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稳。
      走了很久之后,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沈青梧。”
      “嗯。”
      “不管我是谁。”他说,“我站在你旁边,但你也站我这边好不好?”
      她顿了一下。她没有看他。她继续走。风从山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手背上蹭到了他的血。
      她走着。她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噬天”这两个字背后藏着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他刚才站在台上,替她扛了所有。她念完七个名字,站在风暴中心的时候,他一动没动地站在帷幕后面,替她挡下了每一道压过来的灵力。她知道那有多疼。她知道他金丹刚碎过一次。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他做了什么。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天枢宗的方向,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天敲破。
      她攥紧了他的手腕。掌心那条红线在她指缝间跳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攥着它,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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