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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计划启程 准备念名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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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翁的茅屋看着简陋,里面却别有洞天。他领着他们穿过堂屋,推开后墙上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嵌着灯盏,幽绿色的光,和清源会内堂的灯很像,但更温和一些,不刺眼。
“底下有一间暗室。”陈翁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我藏了些东西。你们看了就明白。”
沈青梧跟在后面,谢无衍走在她旁边。石阶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刚好。她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偶尔碰到她的肩膀,很轻,碰一下就分开。她没有躲。
暗室不大,但四面墙上挂满了竹简和纸张。有些是卷起来的,有些摊开着用钉子固定在墙上。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画着各式各样的符号和箭头。沈青梧扫了一眼,发现这些全都是情报,按地域、按门派、按时间分类,整整齐齐。
“这是我几十年的家底。”陈翁走到暗室中央,拍了拍手,“散修同盟的消息网,就是从这些东西起家的。后来我退了,网还在。现在管事的几个人,都是当年跟着我干的。”
“你能把它借给我用多久。”沈青梧问。
“三天。”陈翁说,“消息传遍修真界,三天够了。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名单上的名字,你念。但怎么念,什么时候念,在哪儿念,要听我的安排。”陈翁看着她,目光很直,“天枢宗的大比台,不是你想站就能站的。那是天枢宗的地盘,七宗的人都在。你贸然上去,还没开口就会被人按下去。”
沈青梧沉默了一下。她看向谢无衍。他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她看见了。
“好。”她说,“听你安排。”
陈翁从墙上扯下一张纸,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天枢宗的地图,画得很细,连山门到主殿的台阶有多少级都标出来了。
“大比台在主殿前面的广场上。”他用手指点着地图,“三面环山,一面开阔。开阔的那面是散修围观的地方。你要是从正面上去,七宗的人一眼就看见你。但如果你从后山绕,走这条路——”
他的手指移到了地图上一条细线。
“——能直接通到台子后面。没人守。天枢宗的人觉得没人敢从后山摸上来。”
“谁带我走这条路。”沈青梧问。
“我的人。”陈翁说,“大比那天,我的人会在后山接应。你从后山上去,从台子后面出来。等你站上台的时候,他们已经来不及拦你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念。”陈翁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越慢越好。你念得慢,消息就传得慢。消息传得慢,那些名字后面的人就来不及跑。等他们反应过来,天下人都知道了。”
沈青梧看着那张地图。大比台的位置,后山的小路,散修围观的区域,七宗落座的方向。她看得很仔细,把每一条路线都记在心里。
“你要多少人。”陈翁问谢无衍。
“传消息的。”谢无衍说,“至少三十个。分布要广,七宗辖地都要有人。另外,需要几个人在大比当天混在散修里,等沈青梧开口之后,把消息往人群里传。”
“三十个,我有。”陈翁说,“但你要告诉我,消息传出去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谢无衍看了沈青梧一眼。
“走。”他说,“念完就走。不回头。”
陈翁点了点头。他没再问。他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旧木箱子,从里面翻出一摞纸,开始写东西。他写得很慢,但每一张都写得很满。
那天晚上,他们留在茅屋里。陈翁收拾了一间空房给他们,里面只有一张床,一条被子。沈青梧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被子铺在地上。谢无衍站在门口,也没说什么,靠着墙坐下了。
“你睡床。”她说。
“不用。”
“我让你睡床。”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了。他没有躺,只是坐着。她铺好被子,躺在地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茅屋的窗子漏风,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有点凉。
“阿衍。”
“嗯。”
“陈翁这个人,可靠吗。”
“可靠。”他说,“他这辈子只做一件事,就是帮散修。正道也好,魔道也好,在他眼里都一样。他帮人只看一个标准,是不是该帮。”
“他为什么帮你。”
“因为他觉得我该帮。”谢无衍说,“他当年捡我的时候,我快死了。他没问我是什么人,也没问我做过什么。他只是把我带回来,给了我一口饭吃。后来我走了,他也没拦我。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以后要是遇到该帮的人,也帮一把。”谢无衍说,“就当还我了。”
沈青梧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茅屋的顶是木头的,横梁上挂着几串干玉米。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阿衍。”
“嗯。”
“你遇到了吗。”
“遇到什么。”
“该帮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遇到了。”他说。
她没有问是谁。她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床的方向。她的后颈对着他,那一小片皮肤在黑暗中安静地待着。牵机引没有烫。它很安静。
第二天一早,陈翁把他们叫起来。他给了谢无衍一摞写好的纸,每一张都是不同的命令,用暗语写的,指定了不同的人去办不同的事。
“今天就发出去。”陈翁说,“三天之内,网会动起来。大比之前,你们需要的东西都会准备好。”
谢无衍接过那摞纸,收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陈翁说。他看向沈青梧,“你现在的身份还是正道首席。大比那天,你会以什么身份站上去。”
“什么身份都行。”她说,“一个修士,就够了。”
陈翁摇了摇头。“一个修士不够。一个修士说的话,没人会信。你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让所有人都会听你说完的身份。”
她沉默了。她明白他的意思。正道首席的身份能让她站上台,但那个身份会绑住她的手脚。她不能说正道不好,因为她是正道的人。她需要一个和正道无关的身份,但又足够有分量。
“散修。”谢无衍说。
陈翁和他对视了一眼。
“对。”陈翁说,“散修。一个站在散修立场上说话的人。你为散修说话,散修就会听你说话。散修听了,七宗的人才会听。因为他们怕散修。”
沈青梧看着他们。她忽然明白了谢无衍为什么一开始就以散修同盟联络人的身份接近她。散修是一张牌。一张他早就捏在手里的牌。他捏了很久,一直没打出来。现在他要打了。
“你早就想到了。”她说。
“想到了。”他说,“但我没想过要你当这张牌。”
“现在呢。”
“现在。”他说,“是你自己选的。”
她看着他。他站在陈翁的茅屋里,灰衣旧衫,面容平静。她想起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站在雨夜的巷口,说“我是散修同盟的联络人”。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句话后面藏着一整张网。
“散修。”她说,“好。我就用散修的身份站上去。”
陈翁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墙角,又翻了一阵,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沈青梧。
“这个你拿着。”他说,“散修的身份证明。一个叫沈七的散修,筑基初期,无门无派,走过十几个城镇,帮人做过零工。底子干净,查不到破绽。”
她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枚散修身份牌,一块旧布帕,还有几张写满了行程记录的纸。她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沈七。”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以前用过。”谢无衍说。
她看了他一眼。她想起在落雁城的时候,她告诉孙有德她叫沈七。原来那时候他就给她准备好了。或者说,他早就准备好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给我准备身份的。”她问。
“很久了。”他说,“一开始是为了万一。后来是为了有用。”
她没再问。她把布包收好,放进储物袋里。
他们在茅屋又待了一天。陈翁把大比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后山的路怎么走,接应的人什么时候出现,念名字的时候要注意什么,遇到阻拦怎么应对。他说得很慢,很细,像是把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都倒出来了。
“还有一件事。”陈翁最后说,“名单上的名字,你不能全念。”
“为什么。”
“有四十七个。”陈翁说,“你全念出来,要花很长时间。时间越长,你被拦下来的可能就越大。你只能念几个。几个就够了。念那些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念那些分量最重的。剩下的,让消息自己飞。”
沈青梧想了想。她拿出玉简,重新看了一遍名单。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选了七个名字。七个她最不愿意相信的,也是分量最重的。
“七个。”她说。
陈翁看了一眼她选的名字,点了点头。“够了。”他说,“这七个名字念出来,七宗至少塌三宗。”
那天晚上他们离开茅屋。陈翁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他没有说送,也没有说保重。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走出去很远之后,沈青梧回头看了一眼。茅屋的灯火还在,很小的一点光,在黑暗里亮着。
“阿衍。”
“嗯。”
“陈翁为什么帮你。”
“我说过了。”
“不止。”她说,“你还有事没告诉我。”
谢无衍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走在夜路上,月光照着前面的石头和杂草。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她能听见。
“他是寒云宗的人。”他说。
沈青梧停了一下。
“寒云宗被灭的时候,他十九岁。”谢无衍说,“他跑出来了。他看着我爹那一辈的人把地牢里的人当炉鼎,他什么都做不了。后来寒云宗被噬天老祖灭了,他也没有回去。他在外面走了很多年,最后走到这里,建了散修同盟。”
“他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谢无衍说,“但他知道你。”
“我?”
“你是正道首席。”他说,“他帮过你。很多年前,你刚当上首席的时候,清剿过一伙魔修。那伙魔修劫了一批散修,你把人救出来,一个都没死。陈翁派人跟着你走了三个月,确认你是真的救人,不是做样子。”
沈青梧不记得这件事了。她做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清剿魔修,救人,一个都没死。她从来没觉得那是什么大事。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
“所以他帮我,是因为他欠你一个人情。”她说。
“也因为你。”谢无衍说,“他说过,这个世上,肯为散修拔剑的正道修士不多。你算一个。”
她没说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夜风很凉,吹得她领口翻起来。她伸手把领口按下去,指尖碰到了后颈。牵机引很安静。
走了很久之后,她开口了。
“阿衍。”
“嗯。”
“大比之后,我们去哪。”
他没立刻回答。两个人在月光下走着,影子拉得很长。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念完名字之后,天下都会知道你的名字。正道会找你,魔道也会找你。散修会跟在你后面,七宗会堵在你前面。”
“我问的是去哪。”她说,“不是他们会怎么样。”
他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很清晰,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你去哪,我去哪。”他说。
她没说话。她只是走着,走在他旁边。他的影子叠在她的影子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最后变成了一团。
三天后,他们到了一座城。天枢宗大比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城里的客栈住满了人,茶馆里到处都是议论的散修。有人说今年的比试会比往年精彩,有人说天枢宗今年换了新的长老,有人说正道最近不太平,出了很多事。
沈青梧坐在茶馆的角落里,听着那些议论。她穿着散修的灰布衫,脸上涂着遮住气色的药,看起来和茶馆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谢无衍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壶粗茶,正在看一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邸报。
“什么时候。”她低声问。
“后天。”他说,“大比后天开始。你明天动身,晚上到后山。陈翁的人会在那里等你。”
她点了点头。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她放下碗,看着窗外的人流。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背着剑,有人赶着车,有人抱着孩子。她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和他们有关。
名单上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那些人做的事,会影响到街上每一个走过的人。她念出那些名字,是为了让这些走在街上的人,以后不用再走在这条街上的时候,担心自己被带走、被挖了灵根、被炼成丹。
她把茶碗放下。
“阿衍。”
“嗯。”
“谢谢你。”
他抬起头看她。他没有问谢什么。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说:“不用谢。”
她笑了一下。很淡。她很久没笑过了。但此刻坐在这个嘈杂的茶馆里,穿着散修的灰布衫,面前摆着一碗粗茶,她忽然觉得心里很静。
后天。她会站在天枢宗的大比台上。她会念出七个名字。然后她会走。和他一起。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她旁边有一个人。
他掌心有一条红线。她的后颈有一个印记。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她六岁那年开始,一直连到现在。中间断了很多年,但他把它接上了。
这一次,不会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