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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前(9) “怎么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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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啊?怎么一身的泥啊!摔了?”
母亲看见霍湘满身脏污,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过来检查。
“没什么……我去换衣服,对了,爸呢?”霍湘闷闷不乐地接过话。
“他今天加班。”母亲说。
“不是周末吗?”霍湘不解。
母亲无奈地答:“产线哪有什么周末,忙就得加。”
“可是爸又不进产线。”霍湘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她取了换洗的衣服,准备去简单冲洗一下。
“所以更得去啊,”母亲走过来把霍湘取衣服留下的衣架收起来,“你还不知道你爸啊?他负责的事情不盯着是不会放心的。”
“这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有理也讲不清。”
“好吧……”霍湘点点头,“那我去洗个澡再来吃饭。”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这怎么弄的?”母亲指着霍湘身上说。
“都说没什么了嘛。”霍湘搪塞道。
“表情也不对,明明出门前还是很正常的嘛,出去一趟心情也不好了?”母亲敏锐地指出她的不对劲。
霍湘望着母亲关切的眼神,心头涌起一种苦涩感。
“其实……我是去找大姑父的。”
她忍不住说出来。
“找你姑父……”母亲神色微变,声音放低,“为了那个孩子?”
“我想只有姑父能帮他了……”霍湘无助地说,“可是……可是他也靠不住……大姐和森新一点都没有内疚……”
“这件事情……好像就这么完了。”
“他受伤进医院。”
“就是结果了。”
“湘湘,这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事情,”母亲安慰道,“我知道你看不得别人受苦,但是我们已经帮过他了。”
“我们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
“是么?”霍湘不太确定地摇头,“可我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
除了眼睁睁看着陈霰进医院。
她什么也没做。
只有冷眼旁观。
“干嘛对他的事情这么上心?你们很熟吗?他也才来霍家一个多月吧?而且你们也不是一个班啊!”母亲实在是好奇。
她觉得霍湘有些操心过头了。
“我……”霍湘该怎么讲?
“行了……你别跟我那些大道理,我不想听!赶紧去洗洗来吃饭了!”母亲以为她要激昂慷慨一番,说完就离开了。
客厅里只留下霍湘,她垂下头,看不清表情。
……
花又枯萎了不少,花瓣变得干巴巴的,护士说帮忙处理掉,可陈霰却总有几分不舍。
再等等吧。
等到彻底没有光彩的那天……再丢不迟。
他想。
“可以走了吗?那边应该开门了。”护士的声音响起。
陈霰扯下蒙在头上的被子,点头:“好。”
今天有个拍片复查,所以得拜托护士用轮椅送他过去。
“怎么不换衣服呢?”
“你的短袖不是洗干净了么?”
“穿着应该会比医院的病服舒服。”
护士好奇地问他。
那包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依旧放在置物柜上,保持原来的样子。
“我觉得还好……”陈霰答。
为什么呢?
他不知道怎么讲。
拥挤的电梯内,霍湘抱紧了怀里的花,谨防被人压到。
又过了一周,不知道他恢复得怎么样了……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去医院看看。
早晨出门前还被父母叫住询问。
霍湘只答了医院两个字。
父亲把正欲说话的母亲推回厨房,然后朝霍湘招手,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她。
“这是……”霍湘不明所以。
“任你支配,走吧。”父亲笑着对她说。
“可是妈……”霍湘朝厨房望去,她明显感觉到母亲的不满。
父亲轻轻地拍她的肩膀:“没关系,交给我就是了。”
“好吧。”
霍湘在玄关换鞋,父亲走进厨房,两人似乎开始对话,隔着一堵墙,听得并不是很清楚。
“……这毕竟只是孩子之间的……”
“……他们能说什么?莫非连这点肚量都没有?”
“我们不能打击湘湘的积极性,她愿意为此而行动,我认为她很棒。这世界上有多少只说不做的人,但湘湘不是……”
“我们的湘湘善良勇敢有执行力。”
这是霍湘关门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父亲讲的。
她在家门口愣了半分钟才走。
善良……
这两个字让平静的胸口汹涌澎湃。
照原来的记忆找到去往病房的路。
双腿却像是被焊住。
霍湘在护士站停住,再也无法前进。
怎么开口?
她一腔热血地赶过来,用父亲给的钱买了一束很大的花,可从没想过第一句话该讲什么。
“呼……”霍湘吐出一口气。
大脑浑浊得没任何思绪,她退到走廊,在供人休息的长椅上坐下,双手把花抱在怀里。
要不就放在门口吧……刚刚花店的人有给一张卡片,说可以写祝福语的。
她可以跟护士借笔写清楚。
可是会不会被人拿走?
何况还想要问问他的伤势……
“叮……”
在霍湘胡思乱想的时候听见电梯开门的声音,她知道有人过来了,于是往座位里面靠得更近了些,然后抱紧手中的花,避免它被碰坏。
四周都是冷色的墙壁,可映入眼帘的是一束绚烂的向日葵。
陈霰为这鲜艳的颜色惊诧和悸动,再一眨眼,目光已经注意到鲜花后的女孩。
“嘿,你的同学来看你了。”推着轮椅的护士对陈霰说。
霍湘顺着对话声看去,浑身僵硬。
那是陈霰。
她没想过会跟他在这样的情景下见面。
“你又来了啊!哇,好大的一束花啊!比上一次还大哎!”护士推着沉默的陈霰过来,热情地跟霍湘搭话。
“额……”霍湘有几分窘迫,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露出干巴巴的笑容。
陈霰把视线从霍湘那里撤了回来,依然保持安静。
“走吧,一起去病房。”护士笑。
听见这句话,霍湘下意识地看向陈霰。
但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有。
护士推着轮椅走远了,霍湘只好说服自己至少要把花送到,毕竟这是拿父亲的钱买的,随即快步跟上。
病房里的病人少了两个,显得有些荒凉。
护士把陈霰扶上床,并贴心地帮忙把被子整理好。
“谢谢你。”陈霰对护士说,目光刻意避开了一边的霍湘。
“没关系,你们聊。”护士答。
霍湘站在床边,觉得有点无地自容,手里的花变得沉重无比,她好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像一场默片。
她紧张地四下张望,看见先前枯萎的三支向日葵,终于找到话题:“那个……已经不好了……换这个吧。”
“随你。”陈霰说,他缩进被窝,整个脑袋都埋了进去。
霍湘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已发干发黑的向日葵拿下,再替换上新的。
她整理好被压皱的塑料纸,然后一切又陷进冷漠。
“陈霰……”
试着这么叫了一句。
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
“……我们聊一聊好吗?”霍湘的两只手疯狂抠着裤管。
在沉默达到顶峰前,陈霰扯下盖在头顶的被子。
霍湘看见他的手背有一块淤青和不少针眼,虎口处还有一条长至手心的划痕。
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停住抓裤子的动作,愣愣地望着他。
脸上有淡淡的指印,耳垂后隐隐发红,下巴有一块结痂……
忽然觉得没有问的必要了……问一个重伤的人好不好?她真够没品的……
“你想说什么?”陈霰开口。
“没什么。”霍湘触电般地往后退了半步,恰好撞到旁边的空病床的边缘,顺势坐了下去。
“为什么?”陈霰望着她,终于问出自己的疑惑。
“什么?”霍湘垂眸。
她不敢再看,生怕下一眼又发现什么别的伤口。
眼圈微烫。
“你是霍家的人。”陈霰在提到霍家这个词时浑身都在打寒颤。
“对不起……”霍湘下意识地讲。
“你是在帮他们道歉吗?”陈霰皱眉。
霍湘轻轻摇头,手无力地垂到一边。
“那你为什么要讲对不起。”陈霰又问。
他清晰地记得她叫霍湘。
霍湘。
陈霰早就记住了她的名字。
“我……”
“其实我是知道的……”
“我知道你一直被他们……欺负……”
“可是我……什么也没做。”
“……我……”
“那个……处分也是因为我……对不起……”
霍湘没什么勇气再说下去,干脆闭了口,深深地埋下头,可脑袋再也弯不下去。
“处分?”陈霰微怔。
“嗯,”霍湘不敢看他,小声地说,“老师是我叫过去的。”
“是你。”
陈霰仍处在震惊中,他完全没想过老师的出现有什么缘由,只是觉得自己那天的运气很不错。
他重新打量她,一股强烈的情绪挤在逼仄的胸腔里。
“……你道歉,是因为这些?”
“嗯。”霍湘点头。
她的毫不犹豫让陈霰瞠目,简直难以置信,他实在忍不住吐出疑问:“你真的是霍家的吗?”
“啊?”霍湘抬眸。
陈霰看见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微红的边缘把眼睛衬托得很漂亮,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护士说,我的同学把我的校服洗干净了,是你吗?”
他藏在被子里的手握紧。
“嗯。”霍湘答。
陈霰的眉头动了动,胸口被她的话搅得稀烂。
老师是她叫来的。
那一天他能逃掉,是因为她……
又沉默下来。
“陈霰……你、你怎么了?”霍湘担心地问。
陈霰别开脸,声音很轻:“这些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跟我道歉。”
他只是稍稍地侧开脸,可霍湘又在耳后看见一块淤青,像一根针扎进她的眼睛。
“你干嘛不怪我?”她幽幽地问。
“我为什么要怪你?”陈霰觉得她的问题很没道理。
“我……我让你背了处分……你可以怪我的。”
陈霰猛地回头朝她望去,可最先袭击他的却是一阵浓郁的花香。
“背没背处分很重要吗?”
说实在的,这种话要是放在两个月前,绝不可能从他嘴里讲出来。
在老家的时候,他勉强还算个老师眼里的好学生。
“你还是学生,会影响你档案的。”霍湘忙说。
“无所谓了……”陈霰答得很随意。
“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抽烟的,所以那个处分不公平……”霍湘讲,但她不知道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我们很熟吗?”陈霰直视她。
空调的冷气忽地变强,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霍湘绷紧身体,腰不由自主地挺直,脸蛋开始升温,但她很快找到答案。
“难道你会?”
明明知道她在转移话题,可陈霰没有追究下去。
“不会。”他答。
“我就说嘛。”霍湘别开眼。
“你今天过来是为了送花吗?”陈霰问。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聚在那束向日葵上,那鲜艳的色彩实在让人记忆深刻。
“嗯。”霍湘点了下头。
“谢谢你的花,也谢谢上一次的花。”陈霰说,但口吻却有些疏远的味道。
“为什么要送我花?”他又问。
“看病人不能空手来嘛……我妈说的,”霍湘急忙解释,跟着她问,“你、你不喜欢吗?”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陈霰回答。
但那些绚烂早已在他心里扎根。
在医院这个黑白灰的世界,向日葵的存在让枯燥无味的日子有了乐趣。
“你不喜欢吗?”霍湘谨慎地开口。
陈霰看着她有些失落的表情,最终选择了摇头。
“所以,你喜欢。”霍湘说得笃定。
“嗯。”陈霰点头。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她的嘴角有了些弧度。
胸腔突然被什么塞得满满的。
……
事情肉眼可见地平息下来。
学校几乎没人再讨论学生入院的事情,好像从未发生过。
可陈霰依旧在医院,他的每一个伤口都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
霍湘隐晦地察觉到这不是个好消息。
一旦就此结束,大姐他们只会觉得不过而已,搞不好以后做得更过分。
不是没可能。
假使他们会感到愧疚,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可大姑父那边显然是靠不住了……不提和解金,大姑母施施压,他也会妥协的……所以这件事得从其他地方下手。
学校?
但显然在陈霰与霍家之间会天然偏向霍家……
“霍湘!”
一声叫喊让霍湘被迫打断沉思。
“张月芽!早上好!”霍湘看见来人,于是举手打招呼。
张月芽快速从车上下来。
“你妈妈送你来的啊?”霍湘随嘴问道。
“不是,今天是我爸,”张月芽有几分厌烦,“因为那件事情嘛,他们不太放心,所以就天天接送!轮换着来!”
“哎——好烦,他们这么送,我连早点都不好买,家里阿姨做那些什么营养餐根本不是人吃的!”
“买两个包子他们都觉得不健康,我超喜欢校门口那家酱肉包的!好久没吃了!”
张月芽跺跺脚,强烈表达对父母的不满。
“我也觉得!还有他家的黑米粥也好喝!不过担心你也是正常的嘛,毕竟出了这样的事情……”
霍湘望着张月芽说。
“对啊……小米南瓜的也不错……”张月芽应和。
“嗯……”
张月芽。
父母皆是市里数一数二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