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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前(8) 霍湘是顶着 ...

  •   霍湘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出门的,她站在家门口等母亲骑电动车过来。
      “湘湘,去学校吗?”
      路边停下一辆漂亮的轿车,是大姑母霍连心的车,她按下车窗,语气和蔼地问。
      “姑母早上好,嗯,在等我妈。”霍湘礼貌回答。
      后排车窗落下,露出趾高气昂的两张脸。
      “大姐,森新,早上好。”霍湘又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一起走吗?”霍森青眯起狭长的双眼问道,她的笑总是这样渗人,看起来让人后背发凉。
      学校多少有些传闻。
      霍湘再怎么信息闭塞也知晓一些,这位霍家大小姐在学校的作风令人闻风丧胆,大家都默契地避开她。
      她的弟弟也耳濡目染,成为他们初二年级里让人畏惧的存在。
      而他们两人同时对陈霰……
      “不用了,谢谢。我妈马上就过来了。”霍湘婉拒。
      “湘湘,你应该叫我哥才对吧?”霍森新探过头来说话,笑呵呵的。
      霍湘耸了下肩:“拜托,我比你大好吗?”
      “可是这样显得我很逊!”霍森新注意到她手里一包鼓囊囊的口袋,好奇问道,“你拿的是什么啊?”
      霍湘愣了愣,忍住了把口袋转到身后的动作,说:“没什么,是桃桃之前忘在我家的,我帮她拿过去。”
      “行吧,那我们先走了,”霍连心朝她摆了下手,又佯装训斥地对霍森新说,“下次要叫姐姐,有点礼貌。”
      “什么啊……她没比我大几天啊。”霍森新嘟囔。
      “姑母再见。”霍湘说。
      汽车消失得很快,直到彻底看不见霍湘才恢复正常的呼吸。
      她捏紧塑料袋提手,衣物的重量似乎又增加了一些。
      医院和学校不算太顺路,得绕一点。
      电动车的油门快拧到底了,耳边的风变得扎人,霍湘抱紧母亲的腰,声音被吹散:“有必要这么赶吗?”
      “不赶就迟到了!一会儿你搞快点啊!”母亲加大音量说。
      “可是还有将近40分钟呢……”霍湘说完就把脑袋埋了下去,脸快被吹僵了。
      目光落地。
      路面被初生的阳光照得金光闪闪。
      车速渐渐变慢。
      “难道你就两手空空地过去?”母亲问她。
      “什么意思?”霍湘不理解。
      母亲用目光指了下路边的一间花店,卷帘门才刚拉开,露出店内五颜六色的鲜花。
      “去选一束花。”
      “毕竟是看病人。”
      电动车停下,母亲从口袋掏出一张50递给霍湘。
      “啊?”霍湘张大嘴。
      “快去,再耽搁会儿真要迟到了。”母亲催促。
      “哦……好,”霍湘愣愣的,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母亲,“那……那你拿一下这个衣服……”
      母亲接下,又催道:“赶紧去。”
      花店老板娘还在搬东西,见有人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花盆,热情地问:“小妹妹,要买花吗?”
      泥土和花香混杂,有种别样的清新感。
      “嗯……”霍湘点点头。
      “那你看看要买什么?”老板娘笑盈盈地说。
      霍湘走进去,目光被一片又一片的鲜艳吸引,她最终停在一捧开得灿烂的向日葵上,思绪万千。
      “向日葵吗?开得正好呢。”老板娘介绍。
      “送给病人可以吗?”霍湘问,“我同学……住院了……”
      “可以啊,那我给你包起来?”
      “嗯……好,谢谢。”霍湘答。
      等待已久的母亲看见她手里寒酸的三支向日葵,瞠目结舌地说:“你……就买这点?”
      “不够吗?我不知道啊……我以为会很贵……”霍湘抱紧手里的花。
      “好了,就这样吧,反正心意到就行。”母亲安慰道。
      霍湘把老板娘找的零钱递给母亲:“零钱。”
      医院门口。
      母亲交代霍湘动作要快一些,否则得迟到了。她并不打算露面,这件事情就仅限于霍湘是最好的。
      “好。”霍湘答,然后一路小跑进医院。
      顺着昨天的路线很快到达病房,她停在护士站,正好看见昨晚的高个子女护士。
      “姐姐,你好!我是陈霰的同学。”
      “啊……是你啊,怎么来这么早?”女护士正在整理昨晚的值班记录,但还是抬起头来跟霍湘打了个招呼。
      “陈霰他……”霍湘张口。
      “他好像去检查了,这会儿没在病房呢。”女护士说。
      “那……”霍湘咬了下唇,她把洗好的校服提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他的校服可以麻烦你给他吗?”
      “你不亲自给他吗?”女护士问她。
      “我还要赶着去上学,没时间了……”霍湘回答。
      “好吧。”女护士接下塑料袋。
      但霍湘并未离开,扭捏了会儿,她又磨磨蹭蹭地开口:“还有一样东西,可不可以再麻烦你一下。”
      “哈哈,还有什么啊?”女护士耐心极好。
      霍湘没说话,只是把一直垂着的左手举起来,三只漂亮的向日葵躺在办公桌上,在凌乱的文件堆里显得格外灿烂。
      “谢谢你,姐姐。”
      “我先走了!”
      霍湘跑得很快,连女护士最后的话都没听清。
      陈霰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就没怎么睡着过,即便是在医院里,心脏仍然是悬起来的。
      生怕那些人忽然从某个角落窜出来,然后把他抓进厕所。
      检查回来后他就蒙在被子里,四周的空气被压缩到极致,所幸病房里的空调很给力,待在里面不会太热。
      直到快要窒息才会把脑袋钻出来稍微透透气。
      记忆还很混乱。
      陈霰还想不起当时的事情经过,索性不再思考。
      反正……任何理由都可以。
      他们欺负人,可以只是因为你看了他一眼。
      他听见护士推门进来的声音,又不自觉缩紧了身子。
      越来越近。
      屏住呼吸。
      “陈霰……是你吧?回答一下哦,把手伸出来吧,该吊针了。”护士说,她们对他这种奇怪的毛病并没多问。
      陈霰听话地把右手伸出去:“是我。”
      护士熟练地挂好药,陈霰以为她就要离开。
      “对了,你的校服洗干净了,给你放在柜子上了。”护士的声音透过缝隙传进来。
      “谢谢你。”陈霰轻声答。
      “不用谢我,是你的同学帮忙洗的,不过她急着上学去了,就没过来看你。”
      陈霰被护士这句话吓住,手指抓紧了床单,他想不出来会是谁?
      是恶作剧?
      “还有,她还有一个东西说要给你呢。”护士笑呵呵地讲。
      “我不要……”陈霰想也没想就拒绝,他又一次强调,字里行间都在微微发抖,“我不要。”
      “真的不要吗?”护士捏着包花的塑料纸发出一阵声音,“是一束很漂亮的向日葵哦,你不想看看吗?”
      向日葵?
      陈霰耸高肩膀,被子露出的缝隙变大,正好看见护士手中的花。
      真的是一把新鲜的、美丽的向日葵。
      金灿灿的。
      “一起放在这里好吗?”护士问。
      陈霰的脑袋慢慢顶了出来,尽管脸上还有不少伤口,但绝没有折损俊俏,护士算是第一次看见他的模样,心中的疑惑不由得多加了两层。
      为什么要对这样的孩子施加暴力呢?
      她想许多人看见他的第一反应都会是喜欢的。
      “谢谢你。”陈霰对护士说,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三支花。
      护士把花放在陈霰能看见的地方就离开了。
      陈霰快速缩回被子里,但左手却忍不住抬起被子露出缝隙,以便他能看见那些漂亮的向日葵。
      他抿紧唇。
      “糟糕了!”母亲努力地在拧油门,“搞不好要迟到了!”
      “还有两分钟!妈!还能不能再快一点!”霍湘抱着母亲的腰绝望地喊。
      街上已经完全看不见学生,她急得直冒汗。
      不过幸好早读是胡莱的,他在教室门口把晚到的霍湘留住。
      “对不起啊,老师……”霍湘羞愧地开口。
      但胡莱并不理会迟到这件事,而是问:“昨天你妈打电话给我,说你放学了一直没回家,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跟我妈已经讲清楚了。”霍湘解释。
      “没事就好,放了学就早点回家,知道没!别让爸妈担心!这最近形势不好,不用我多说吧!”胡莱严肃地叮嘱着。
      “嗯,”霍湘连忙点头,“我知道。”
      学生被殴打入院的事情已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基本上每个人都知道了。
      “行,进去吧。”胡莱用下巴指了指教室门口。
      “老师……你刚才讲的是男厕所发生的那件事情?”霍湘故意这么问了一嘴。
      胡莱倒没瞒她,答道:“是啊。”
      “那……那是谁干的啊?”霍湘说。
      “目前还不能确定身份,”胡莱沉思,“监控器像素太差,又是在晚上,根本看不清样子……不过学校已经在调查了。”
      “总有扛不住压力的。”
      “是么……”霍湘有些失落。
      如果一直找不到的话……那陈霰怎么办?
      但她知道里面有谁参与,可却不能跟老师讲。
      “你怎么了,对这事这么在意?”胡莱问她。
      霍湘把双手背在身后,脚尖戳了下地板:“我有点担心嘛……毕竟以前从没有过……嗯……还是蛮害怕的。”
      “怕什么?”胡莱拍拍胸口,“我敢保证,咱们班绝对没人会被欺负。”
      事发后,班里部分家长其实是来过电话的,不约而同表达了对自家孩子的担心。
      所以霍湘的问题并不奇怪。
      “可是、你也管不了这么多啊。”霍湘歪着脑袋讲。
      “咱高低是个副校长好不好?”胡莱扬扬下巴,“再说了,咱们班就是这学校的根儿,我倒是想看看谁那么胆儿肥!”
      “行了,赶紧回班,别操心这事,安心学习!”
      “好。”
      等霍湘进班,胡莱便在门口沉思起来。
      学生被殴打重伤送进医院的事被强制报告,局里知道了,上头的要求是尽快处理,安抚好受伤学生和家长的情绪,不要让舆情扩大。
      其实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事发后没多久陈霰的家长就过来跟他们协商好了。
      只要他不多话,风波就会慢慢平息的。
      这有些超乎领导层的预料,他们都以为这件事会很棘手,没想到家长环节这么快就解决了。
      算是运气还不错。
      要知道以往出现这种事情多半都会卡在这个环节。
      得。
      胡莱舒了一口气,为这件事的落幕感到轻松。
      下午再安排人去看看那学生,顺便问一问施暴学生的信息,该处理处理……他用手指敲了敲下巴。
      监控录像确实是不怎么认得出,可胡莱常处理一些问题学生,在画面里却是瞧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似乎霍家那小子也涉及其中……
      有点棘手。
      但也不至于无解,都是未成年,能怎么办?
      他这么想着。
      霍湘满腹心事地回到教室,慢吞吞地坐下,思绪早已经飞到别处。
      她总觉得老师的态度没那么强硬……仿佛陈霰受伤的事情就要一带而过了。
      脑子里浮现出陈霰蜷缩在病床上可怜兮兮的样子,他连脑袋都不敢露出来,只能躲在被窝里舔舐伤口。
      她想起大姐和森新早上在车窗后眯着眼睛的笑。
      那笑和往常一样,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究竟有没有在乎过陈霰进医院这回事,他进医院了!是被救护车拉进医院的!
      不会。他们不会在意的。
      陈霰的遭遇并不是第一个。
      很久前,还在小学的时候大姐就狠狠欺负过她的同学,也闹得很大,可最后却以受害者的转学为终点。
      没人愿意得罪霍家。
      一切会重演。
      假设这件事按往常发展下去,陈霰还得继续躲回被窝。
      好不容易痊愈的伤口会重新回到他的身体上。
      霍湘,你依旧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冷漠地走开?然后……再给他送一束向日葵?
      她如此质问自己。
      心脏搅得疼。
      “湘湘,你怎么了?”余桃桃注意到霍湘的沉默。
      “没什么……”霍湘勉强拉起一个笑答。
      “那就好,要不你休息休息……”余桃桃朝门口看去,“我帮你看老师,要是他进来了我就叫你。”
      “谢谢你,桃桃。”霍湘说。
      好友的关心终于让霍湘有了几分轻快,她紧紧捏住双手。
      ……
      住院的第三天。
      向日葵因失水枯萎,金黄色的花瓣耷拉下来,线条显得那么软弱。
      陈霰望向它的目光里多了些不忍和难过。
      这是他的疏忽,因为没能找一个花瓶让它们活得久一些……
      敛下眸光,依旧习惯性地缩回被子里。
      有几个问题困扰好久了,他抿了下唇,在枕头上沉思。
      花的主人是谁?
      他/她还会来吗?
      他/她为什么要送花给他?
      今天是周末,霍湘早拟定了计划,只待实施。
      她穿着长衣长裤在霍自强下班回家的路口埋伏,希望他们能谈一谈陈霰的事情……
      这是深思熟虑后的办法。
      无论那个谣言是真的还是假的……
      至少陈霰明面上还是他带来的亲戚,何况他也是大姐和森新的父亲,请求他出面去劝诫一下应该是最好的。
      但他一直没来。
      霍湘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光线越来越暗,耐心快被消磨没了。
      “……进医院又怎么了?”
      “又没死!”
      “你怕什么?”
      不知道是谁,讲话的声音很大。
      霍湘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很快辨认出是大姐霍森青,随之后背冷汗一片,连忙躲进附近一处灌木丛里。
      他们越走越近,声音大得像在耳边讲。
      幸好现在光线很暗,她缩在茂盛的树丛里几乎没有被发现的风险。
      “那天胡莱来问我情况了!”霍森新抱怨道,“问得很详细!我差点就讲漏嘴了!我猜他肯定知道了!”
      “哎——”霍森青在这里停住,毫不留情地给了弟弟肩膀一巴掌,厉声呵斥道,“你就这点出息啊?一个胡莱就给你吓住了?”
      “姐——”霍森新的语气还有些许娇气。
      “别叫我姐!”
      “那是那贱人活该!命真硬!”霍森青话语间的不以为然让霍湘觉得很火大,但她一点动作都不敢有,生怕被人发现。
      紧握的手快把衣服抓破了。
      “再说了,被发现就被发现,能怎么样?”
      “那小杂种敢闹吗?他要是敢闹,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霍湘听见这话,心底咯噔一声。
      “你也是!打人这种事情用得着自己动手吗?”
      “蠢死了!”
      霍森青又忍不住骂了他几句。
      “我……”霍森新还没讲话,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你们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来人是霍自强,他叉着腰,很有气势地讲,“我搁老远就听得见,做这些事情还好意思大声讨论啊?”
      是大姑父。
      看这情况他应该是为陈霰讨公道的。
      霍湘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爸……”霍森新还是对父亲有几分畏惧,于是埋下头。
      可霍森青却是冷哼几声:“那你指望我们对一个小三的孩子做什么?把他当弟弟?拜托!他跟霍家没有一点关系!”
      灌木丛里的霍湘愣了一下,她咬咬唇,心脏悬起来。
      “是你自作主张把他带来的!”
      “你背着妈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没想过今天吗?你为什么要把带来霍家?难道你只有他一个孩子?”
      “又是霍连心多的嘴是不是?臭婊子大嘴婆!”霍自强怒火中烧地问,他瞪着姐弟二人,怒火中烧地吼道,“你俩也不是什么好货!跟你妈一样!”
      霍森青把沉默不语的霍森新拉到身后,她瞪着霍自强:“你也一样!”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
      “你拿了学校的和解金!你又算什么呢!”
      “有什么资格说我们!”
      “我们走!”
      “不理这个窝囊废!”
      霍森青说完就推搡着霍森新离开了。
      留下霍自强一个人在路边狂怒,他骂了好几句脏话,最后用力踹了一下马路的边沿后也气呼呼地走了。
      当霍湘的双腿麻痹得毫无知觉时,四下恢复平静,她挣扎着从灌木丛里爬出来。
      不晓得时间过去多久。
      手掌撑在草坪上,指尖能触到湿漉漉的泥土和杂草。
      “和解金……大姑父拿了和解金……”
      霍湘嘟囔着这句话,意识到自己的打算泡汤了。
      她捏紧拳头,发泄一般地砸向草地。
      而回馈,只有土地的沉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梦前(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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