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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前(7) 黄昏的橘色 ...

  •   黄昏的橘色被慢慢地吞没。
      黑幕落下。
      城市的线条变为不可见。
      霍湘赶到医院时街灯都打开了,四周一下变得清晰可见,大楼林立,附近人来人往,热闹喧嚣。
      她停在医院门口,无助地望着地面。
      要去吗?
      讲什么呢?
      右脚踢了一下地砖。
      医院里人不少,灯火通明的样子跟春节时的超市没什么区别。
      霍湘没怎么来过这里,因此没什么眉目,只能孤身一人在大厅里瞎晃,还是导诊台的护士主动过来的。
      “妹妹,有什么事情吗?”女护士温和地问。
      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霍湘捏紧书包带,声音微微地发抖:“姐姐,今天有一个学生送过来,是不是?”
      “……跟我穿一样的校服。”
      “有吗?”
      护士沉思了会儿,答道:“是有一个学生,被救护车带过来的,你是那孩子的同学吗?”
      “嗯!”霍湘重重点头。
      “他应该在住院楼,你出大厅朝左边走就是了。”护士笑着回答她。
      “那姐姐你知道他的情况吗?严重吗?他……”霍湘讲到这里,双手失落地垂下。
      护士不好意思地摇头,歉意地说:“对不起啊!我并不清楚他的具体情况,你只能去住院部那边才知道详情,你能找到路吗?找不到的话我可以带你过去的。”
      “不用了!”霍湘拒绝了她的好意,她准备离开,又想起来应该道歉,所以马上补充,“姐姐,谢谢你。”
      “不客气,注意安全啊。”护士叮嘱道。
      “我知道了。”霍湘一边答一边跑。
      夜风微凉。
      路面上影影绰绰,随风而动,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霍湘的速度在慢慢变快,尽管嗓子眼已经被刮得很疼。
      此时此刻,她整个脑子里想的都是重伤的陈霰,已完全无暇顾及现在时候已晚,回家如何跟父母交代?
      哪里还能想那么多?
      回想起他几乎就要死掉的事情,她就愧疚得连呼吸都停了。
      她以为……他们最多在他身上留下一些伤口……
      她以为……他们发泄完那些不平后就会消停……
      她以为……
      以为什么……
      霍湘的脚步停在住院楼前的小花园,两排漂亮的花卉在风中舞动,她仰头,所有的景象都在眼中泛起了模糊的光圈。
      “他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她咬牙切齿地质问。
      可没有回答。
      除了一阵带着花香的风。
      眼眶烫得人脑子生疼,霍湘用力咽下一口翻涌而上的酸涩感,坚定朝住院部赶去。
      她找到护士站,直截了当地跟护士们坦白自己的来意。
      “请问他在哪一间?你们知道他的情况怎么样吗?”
      “他在4楼,405的2号床。”
      “怎么说呢,刚送过来的时候蛮危险的,”即便是带着口罩也能看出护士脸上的同情,“最大的问题是失血很多……再送来晚一些的话……”
      护士讲到这里觉得有些不太合适,于是转开话题说:“不过现在医生都已经处理好了。”
      “好好休养都会恢复的。”
      “好,谢谢你。”霍湘诚恳地跟她道谢。
      “不客气,那边可以坐电梯。”护士抬手指着电梯的方向说。
      “谢谢……”
      晚一些的话……一切都会……
      霍湘靠在电梯的墙壁上,浑身无力,胸口闷得慌,她看了好几遍数字显示屏,还没到4楼。
      医院的走廊里冷气很足,冷得人头皮发麻,霍湘不由自主地缩了下身子,目光在四周打探,没费什么力找到护士口中的病房。
      2号床。
      透过门上的玻璃就看得见。
      霍湘停在门口,踮起脚,把急促的视线投进去。
      他连脑袋都没露出来,只能看见被子耸高了一团,一条输液管从高处垂落,跟着也延伸进去。
      床头的置物柜空空如也,连一杯水都没有。
      她很想推门进去,然后问他怎么样。
      可是好像没必要。
      他的任何回答都会在意料之中,或者说,他根本不会回答她。
      挫败感贯穿全身,霍湘把双脚放平,站在门边不知所措。
      直到一位女护士推着装满各种药物和设备的小车走来,打破了这沉默冰冷的寂静。
      “抱歉……”霍湘连忙让开,她以为自己挡了路。
      “你是来看他的吗?”女护士欣喜地望着霍湘说。
      霍湘看着双眼带笑的她,挤不出什么话,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是轻点了下头。
      “你一个人来吗?你爸妈呢?”女护士好奇地问。
      “你认识他对不对?”女护士又自顾自开口,准备推门进去时,她问霍湘,“要不要一起进去啊?”
      “我……”霍湘吞吐的瞬间。
      女护士毫不费力打开那扇沉重无比的门。
      “陈霰!外面有你的同学来看你了!你快出来吧!”女护士大声跟躲在被子里的陈霰说话。
      霍湘站在门口,因为女护士很高,挡住了一些画面,她依然看不见他,想抬脚走进去,可始终没动。
      双脚像是被锁链锁住,动弹不得。
      “……我不想跟谁见面,麻烦您让他们离开。”
      “谢谢。”
      很快,陈霰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不大,却掷地有声。
      所有的坚定溃败一地,霍湘颤巍巍地抖了好几下,她最终垂下头,丢盔卸甲般地退出病房。
      目光最后落在他放在床前的一双破旧、带着脏污的帆布鞋。
      “哎……”女护士见霍湘走得很快,还吓了一跳。
      霍湘觉得羞愧极了,她按了按火热的双颊,手掌心里的冷汗却顺着手臂滑进衣袖。
      打算回家。
      记忆却闪现出陈霰那双帆布鞋,她抿了下唇,朝护士站走去。
      “你好,我想知道,405病房陈霰的校服在不在这里啊?”
      值班护士认真地想了会儿才回答:“他的衣服全脏了,换下来好像放洗衣房去了,不知道护工有没有处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去看看,如果没洗的话我就带走了,明天洗干净干掉后我会马上带过来的。”
      “可以吗?”
      “我……我跟他是同学……你看,我们的校服是一样的。”
      “而且我知道他的名字,说明我认得他。”
      霍湘说得很快。
      她想,最起码做一点点事情吧。
      “你跟他认识这当然没问题了。”值班护士笑。
      “谢谢。”霍湘拉起一个勉强的笑容。
      “是他该谢谢你啊……一天了,你应该是第一个来看他的人,”她感叹,“对了,给你一个袋子,一会儿可以装衣服。”
      “谢谢……”
      ……
      染了血的校服很显眼,被单独放在一个盆里。
      霍湘伸出手去,指尖发颤,她只是轻轻地提起,那股血腥气就快把天灵盖掀翻了。
      全是血……连里面的短袖都没能幸免。
      “这……”她艰难忍住鼻头的苦涩,眼前一片模糊。
      他流了多少血?
      同学们说厕所全是……满地都是……
      可是他的衣服……或者还有浑身都是血。
      霍湘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差点把路边的水桶撞翻,她抿紧了唇,眼眶红得像是抹了一圈油彩。
      手里的塑料袋变得越来越重,导致她的步伐也越来越慢。
      马上到家。
      摆在眼前最大的问题是晚归,然后这袋衣服……
      如何解释?
      母亲和父亲会有什么反应?
      霍湘吸吸鼻子,用力地推开大门。
      “霍湘!”
      才打开门,母亲在发怒边缘的声音就响起了,脸色铁青的她从客厅的沙发站起来,一步步逼近。
      霍湘背对母亲,顺手把大门关上。
      “湘湘,是不是在学习写作业写到现在啊?”父亲过来为她提供开脱的借口。
      “我都打电话问胡老师了!今天放了学就安排保安全部清场了!哪有人留在教室里写作业!”母亲瞪了他一眼。
      霍湘还是埋头不说话。
      母亲打量起她,注意到她手里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厉声问:“这是谁的衣服啊?校服?你的?”
      不等她说话,母亲把塑料袋拿过来打开,那片怖人的血迹吓得她面色苍白。
      塑料袋落地,散落开的血色像一朵花。
      “这是什么?”
      “你受伤了?湘湘?怎么回事?”
      母亲半俯身,仔仔细细地观察霍湘。
      父亲捡起衣服,看了半晌后说道:“这不是湘湘的衣服,她哪能穿这么大的号啊。”
      “湘湘……”母亲的语气已经从生气转为担忧,她把霍湘拉到客厅的沙发坐下,忧心忡忡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说句话好不好?”
      “妈妈不生你的气了!”
      “要是你受伤了就说一声,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霍湘终于抬起头,泪水早已经流了满面。
      “不是我……”
      “不是我受伤。”
      她哽咽地说。
      “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母亲问。
      霍湘摆头,抬手胡乱抹去泪水:“我没有……只是有点难过。”
      “怎么了?湘湘……说出来我们听听看行吗?”父亲跟过来。
      母亲担心地抽来纸巾替她擦拭,可一股又一股的泪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你们会听吗?”霍湘说。
      “怎么不会呢?别哭了……”两人都异口同声。
      “衣服是谁的?这么多血是怎么了?”父亲先问。
      霍湘抽泣两下,她望向地上的校服,声音沙哑:“是陈霰的……”
      “陈霰?”
      “那孩子?”
      父亲惊讶不已。
      “他……受伤了?还是怎么了……”母亲好奇。
      “是大姐……”霍湘又抹了把脸,睫毛已经湿透,“还有森新,他们做的……他们欺负人!”
      “他们把陈霰欺负进了医院。”
      “他流了很多血……很多……”
      “不可能吧?”母亲不太信,“他们……不至于这样吧……他们好歹算……”
      “是不是意外啊?小打小闹……不小心就出事了……”父亲也这么猜测着。
      “你们信吗?”霍湘拧起眉,她站起来,直视着父母,“这样的事情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跟你们讲过的。”
      “我说陈霰总是被他们欺负……他身上全是伤。”
      “可是你们总不当回事!”
      “就像这样……说什么小打小闹,开玩笑……说这是大姑父的事情,让我不要多管闲事,让我离他远一点。”
      “然后就这样了……”
      “爸妈……如果今天早上没有人发现他,他就会死在那里……大姐他们怎么能这么做?他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陈霰有什么错?”
      “他从没得罪他们!”
      “哼!”
      “大姐他们就是这样!只要看不惯的都会不折手段的欺负!”
      母亲连忙捂住霍湘的嘴,好声好气地劝说:“好了,你小声点。”
      “我不要!”
      “是他们做错事情!我不要小声!”
      “他们凭什么欺负人?”
      霍湘推开母亲的手,胸口因为激动而上下起伏。
      “不管怎么样,那也是你姑母和姑父的家事,对不对?我们去掺和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父亲也这么劝道。
      “他们就没把陈霰当家人,算什么家事?如果大姐他们真的是为这件事生气,他们该找的人不是陈霰。”霍湘的话让父母哑口无言。
      “你们跟我讲过,别人有困难就要尽自己所能,做能做的事情去帮助他。”
      “帮助别人不能要求回报。”
      “因为能拥有一颗善心就是最好的回报。”
      “这是你们说的。”
      霍湘把这些父母曾经告诉她的道理摆出来。
      “哎……”母亲不答,只是幽怨地盯着父亲,像是埋怨他天天给孩子讲大话。
      “可是你又能为那个孩子做什么呢?”父亲开口。
      “如果我早一点站出来,他或许不会进医院的,他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伤口。”
      霍湘埋下头说。
      “那你大姐会怎么想你?你知道她的脾气,她会不会针对你呢?”
      见霍湘还是一脸的执拗,父亲无奈地笑,继续讲:“好,就算我们出面,她或许不会对你做什么……但那孩子呢?”
      “湘湘……”
      “你能保证森青不会迁怒于他吗?”
      父亲的话让霍湘的怒火没了着落之地,她晃了两下身体,神情肉眼可见地崩塌。
      “帮助别人是应该的,是对的。”
      “湘湘,你能做到我很开心。”
      “但我们需要想得长远、妥当一些,对吗?”
      霍湘望着父亲的脸,心里的躁动莫名平息下来。
      “好了好了……别谈这些没用的了……事已至此,你得告诉我们,把那些衣服带回来做什么吧?”母亲打断二人的对话。
      “我想帮他洗干净,”霍湘试探性地望着母亲,可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大概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我、我想至少要做一点什么……”
      “你去医院了?”父亲说。
      “嗯……”霍湘瞒下了自己被拒绝的事情,“护士说没人去看他……连姑父都没去。”
      “那你吃饭了吗?肯定还没吃吧,走,先去吃饭。”母亲把她拉起来准备去餐厅。
      但霍湘没动,只是看着门口的血色校服。
      “吃过饭再洗吧,好吗?”父亲温和地问。
      “明天给他带过去,可以吗?”霍湘问。
      “好。”父亲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梦前(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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