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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前(3) 其实陈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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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陈霰是个智商还不错的人。
他读到了霍家对他的敌意,也读到了一些隐晦的事实。
谁想来这里?
他只想跟母亲待在一起,就算住的房子很小很小他也愿意……眼泪在眼眶打转,但他生生地忍住。
学校跟以前的不一样,原先他是在某个镇上念的初中,跟这里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很漂亮。
楼房是白色的。
草坪绿油油的。
学校居然是陈霰觉得唯一比较自在的地方,尽管这里也很陌生。
“……能不能让我住校……”在办理的手续的时候,陈霰对霍自强说,也是这么多天里他唯一讲的话。
霍自强有点惊诧,没想到这孩子居然在这时候提要求,于是拧了下眉敷衍道:“住校要交住宿费,今天没带这么多,就这样吧。”
“再说了,宿舍还能有别墅好啊?”
不等陈霰有什么反应,他便扭头就走。
霍自强打算带着他熟悉一遍从学校到家的路程,说以后上下学就靠他自己了。
“我肯定是没空送你的,”他咬着一支烟,说得很随意,“你都这么大了,懂点事啊……也不远,回去就半小时。”
回去。
陈霰本能地对这两个字抗拒。
早上出来的时候他对霍森青和霍森新的眼神记忆犹新,他们那种轻蔑的目光简直像一把能刺死人的匕首。
来回走了一趟,霍自强送他到校门口,离开前丢给他一张饭卡,说充了100块钱,让他自己省着点花就走了。
走得洒脱利落。
陈霰捏着冷冰冰的卡片,呆滞了许久。
他想起母亲。
他们一起去学校报道的时候,也是得住宿,她挎着行李包,绝不准他动手,两人一起布置好床铺……这好像是好久前的事情。
可掰掰手指也就几个月……
母亲爱骂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会骂得他狗血淋头。
但是,他宁愿听她的辱骂。
也不愿……失去她。
她为什么要丢下他?
如果非得离开,带上他又会怎么样?
……
陈霰摸索着寻找自己的班级,这间学校大得离谱,光是找教学楼就花了不少的功夫。可是等他置身于班级时,后背整块都凉了。
无暇顾及班里同学投来的好奇目光,陈霰僵硬在班级门口。
霍森新跟他一个班,他玩味地笑着,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像是要把人活活吞掉。
陈霰埋下头,想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他总觉得有人盯着他。
下午。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
炽热的阳光照得头顶发烫,第一天进班,陈霰只能孤身一人在校内行走,一眼望不到头的校园让他感觉孤寂翻倍。
身上又烫又热,他踩着阳光朝学校的绿化带走过去,那边有树荫,太阳没那么烈。
突然,面前的光没了。
是那两个孩子。
陈霰吓了一激灵,打算跑开,却已无路可去,身后是一堵墙。
霍森青眯着眼睛盯住陈霰:“小杂种!”
“还好意思来这儿!”
“你妈可真会生,把你脸皮生得这么厚!”
“听说那贱婊子死了!”
“可死得真好!”
“你干什么骂人?”陈霰忍不住反驳回去,两个拳头在身侧发抖。
他们的话实在是刺耳难听。
霍森青盈盈一笑,她走上前来,直视陈霰,狭长的双目像两把淬毒的刀:“就骂怎么了?你要不是跟她一样,怎么会来我们家呢?”
“是吧?”
说完,她还狠狠地推了陈霰一把。
陈霰踉跄两步,差一点摔在地上。
“她是贱婊子,你是小杂种!”
“小杂种!”霍森新也跟着姐姐的口吻附和了一声。
陈霰瞪着他们,眼睛瞪得发红。
“想打人啊?”
“小杂种!”
霍森新走上前,他个子大,一把就把陈霰推后了好几步。
陈霰那会儿很瘦,165CM的身高才47KG,还有点营养不良,压根没一点能力反抗,被这么一推直接就撞在身后那堵墙上。
后背被凹凸不平的砖头刺得生疼。
他连一口气都不敢喘。
霍森青依然用那双冰冷无情的眸子盯着陈霰:“真是跟那贱婊子一样!长得像个狐狸精一样!”
“死妖怪!”
“小杂种!”
她气上心头,随手把手里的东西砸过去。
是个保温杯,还是装满水。
一下砸中陈霰的肩膀,正中肩上突出的一块骨头,一时间疼痛遍布上半身。
陈霰眼前一黑,意识几乎要被击碎。
“我告诉你!”
“识趣的就赶紧滚!”
“霍家不欢迎你!”
“你要是非赖着,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霍森青说得很大声。
肩膀很疼。
事后陈霰看过,那块红肿起来,后面有了淤血。至于什么时候好的……记不得了……往后的日子里伤口多得像繁星,他实在没精力去记得某一个。
陈霰捂着肩膀,神情已经低落到谷底。
夏天的阳光照耀在身上,让他的伤口也火辣辣的疼。
……
霍家小少爷霍森新的跟班不少,所以陈霰从早到晚都被针对,作业本无故消失被老师呵斥是最低等的,有时候他们会把他关在厕所,然后不断丢烟头进来,砸中他的头,总之浑身都是。
烟味招致班主任严厉的指责,说他刚转学过来就不学好!
“明明算是个尖子生,怎么来城里就学坏了?跟他们一样抽烟……自甘堕落!”班主任的训诫一直在耳边盘旋。
陈霰想张嘴反驳,可是已经没什么力气。
不是这样的……他……原本不是这样的……在以前的学校,他的成绩还不错的……那时候老师还会说他能上985……
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有时候,他觉得只有两块淤青就是最开心的。
一个月。
陈霰觉得时间很慢。
睁开眼睛,霍森新那张脸蛋就会出现在他眼前。
像个无处不在的幽灵。
不……他好像是他的影子……是条令人畏惧的影子。
又是一堂体育课上,他们掐准了这段自由活动时间,是可以任意蹂躏陈霰的机会。
他们已经把同龄人尽情凌辱的手段都使了,陈霰从不敢相信原来欺负人还可以这样花样百出。
他被围堵在某个隐蔽的角落。
四处都是高耸的灌木丛,操场吵闹的声音是天然的屏障,将这处殴打惨叫掩盖得严严实实。
五六个跟霍森新一样壮的男生围住他,像一道坚实的高墙,另外还有两个看起来架势很足的女生,用看热闹的表情打量着陈霰。
“这么好看……”
“可不准动脸啊!”
其中一个女生笑嘻嘻地说。
这好像是属于他们的闹剧,却是属于陈霰的悲剧。
他被死死按住,完全动弹不得,那些人想脱他的衣服,不知道要做什么,他拼了命地反抗,换来的却是好几个沉重的拳头。
疼痛?
不知道……他快失去知觉了。
只有孤零零的自尊还在羞愧和懊恼。
他们打人从不会避讳什么要害点,砸中什么地方算什么地方。
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要死了……死了也好……那样也许他还能见着母亲……泪水会流进嘴巴,进入咽喉,咸得苦涩。
但是他从不会在别人面前哭。
每一回都是躲进厕所的隔间,在里面把眼泪流尽再出来。
“就是太瘦……”期间还夹杂着女生乐呵呵的点评。
“可不准跟我抢!”
“那可不行……我要他!”
耳边传来的那些谈笑让陈霰难受极了。
领口快被扯烂了。
皮肤被他们的手指抓出好几条红痕。
“你们干什么呢?”
就在陈霰几乎要昏厥的前一刻,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它打断了一切。
他快被二氧化碳涨破的胸口终于得到一丝轻松。
霍湘甩开好友余桃桃的手朝这边跑过来,余桃桃知道那些人不太好惹,便缩在一边不敢动。
打量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霍森新脸上,她秀眉微蹙,语气不快:“欺负同学啊?”
她知道这位霍家少爷的个性,在学校无法无天惯了,欺负同学这种事情只多不少,她听过一些,但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要不是为了抄近路去小卖部,她不会看见眼前这一幕。
好几个人架着一个人,那个瘦弱的男生都快晕了。
霍森新看着霍湘,脸上有些被人发现的慌张,但是很快调整:“霍湘,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最好别参与进来。”
“你是说欺负同学这件事不要我参与吗?”
“好,我不参与,老师会参与的。”
霍湘挺起腰板。
“你就这么大嘴巴啊!”霍森新很不满,那双愤怒的眼睛死死地咬住她。
霍湘不理他,只是走过去把按住陈霰的几个男生推开,他们知道事情败露没好处,干脆松了手。
她俯身下去挽住陈霰的手臂,试着把他扶正。
但是他浑身在颤抖,根本没法动,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浓黑的睫毛湿漉漉的。
是汗水还是泪水?
“我带你去医务室。”霍湘说。
温和的声音让陈霰有了些慰藉,他努力睁眼,在光圈里看见一张漂亮的脸蛋。
“走吧。”
她这么说,但是陈霰却不敢动,两只手像木棍。
“没事的。”霍湘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
陈霰说不出什么话来,他只是看着霍湘,眼睛里满是惶恐。
这个突然闯入的女生让事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霍湘看向那些目光四下躲闪的学生,眼底严肃,像是在斥责他们的行为。
“能走吗?”霍湘垂眸望他,声音又轻柔了几分。
陈霰终于有了点反应,双腿开始动起来。
霍湘承受了一部分重量,可比她预想中轻了许多,她看见手中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惊诧不已。
“就让他们走?”其中有人愤愤不平地问。
“你敢惹她吗?”
“她嚎一嗓子,我们不得被骂死啊!散了吧……”
有几个还是稍有智商,知道这位人尽皆知的好学生霍湘是老师手心里的宝,惹到她就是惹到老师。
“霍森新,你管管!”
“她不是你们霍家人吗?”
发泄完这句后,这堆乌合之众便不欢而散。
医务室里有难得的平静,从进去后,陈霰就蜷缩在最靠墙的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发抖。
霍湘在跟校医说明。
因为她了解的情况也不多,所以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不肯讲话,所以霍湘打算试着跟他沟通看看。
校医也知趣地离开,把休息室的空间让出来。
“……你好……”
霍湘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肉眼可见,陈霰紧缩成一团的身体又缩得更紧了一些,像一只刺猬。
一只没什么攻击力的刺猬。
他瘦极了,手掌就那么平放着都有凹陷。
霍湘停在床边,歪着头去辨别他校牌上的名字:“……你叫陈霰?”
“你……”
“对不起啊,我代替他们跟你道歉。”
陈霰被她这句话刺激,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是一伙……的?”
“不是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道歉。陈霰心想,他直直地盯着她,清秀脸蛋上的表情十分柔和,像热夏时轻轻拂面的风。
凉快的、带着一点花香味的那种风。
下意识地不肯相信她跟他们是一路人。
“那个……”
她的父亲与霍连心是姐弟关系,所以霍森新是她的表弟。
“霍森新……他算是我的表弟……所以……”
“对不起。”
霍湘试探着说。
“你……你是……”陈霰瞪圆了眼睛。
“我叫霍湘。”
说完这句话后,陈霰便埋下头并且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一眼。
没人能撼动他。
快上课了,霍湘不得不离开。
校医对这个沉默的孩子也是无奈,但她能看出他遭受了不好的事情,于是对他说:“医务室没有检查的设备。”
“给你开假条,回去让你爸妈带你去检查,知道吗?”
“哪个班的?”
可陈霰就是沉默,一个字都撬不出来。
校医只能核对他的校牌,然后扯下一张假条递过去。
“记得,叫爸妈一起去。” 她又强调了一遍。
陈霰几乎是抢下那张纸的,他忘记说一句谢谢,然后像风一般地离开。
这张假条是救命符。
他逃离了学校,两天不见人影。
晚上困了就睡在公园或者ATM机室。
总之,只要不去学校,呆在那里都可以,那时的陈霰就只揣着这么一个可怜又可笑的念头。
但这件事最终还是被发现了,一个闲逛在外面的学生终究被扭送到学校,并且挨了个处分,还通知了他的叔叔。
陈霰被迫返校,又被霍自强臭骂一顿。
“我听你妈说,你学习很好的啊,怎么会逃课呢?”
“还逃两天!”
“你怎么回事?”
“你要是这么任性,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妈!”
霍自强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批了他一顿,在班主任的面前丝毫不留情面。
回家反省一天。这是班主任给的结果。
“我还上着班呢!天天就忙你的事情……我还活不活了……哎!”
“这摊上个什么事!”
“你就不能懂点事?”
领着一路沉默的陈霰回到霍家,他又忍不住说教起来。
“……这不是我愿意的!”陈霰还是冲动地反驳了一句。
“那是谁愿意的?难不成是我?”霍自强横眉竖眼。
“是霍森新!是他来打我的!”陈霰大声地说。
霍自强瞪了他一眼:“不可能!森新疯了啊,他打你干嘛?再说了……合着你就是为了这事两天不见人影啊?”
他宛若了然于胸,开始呵斥:“小孩子打打闹闹的怎么了?就是常事……你心眼就那么小?就不能大方点?”
“不是我说你,收起你那些乡里的小家子气,学聪明点。”
“别给我找麻烦行不行……本来带你这边就压力不小了!”
霍自强的抱怨与不以为然让陈霰领悟到无人在意的事实,于是紧紧闭嘴。
霍家是个大家族,很早前就买了块地分给家里的人,所以大伙的房子也都在一堆,霍湘家在最外面。
“姐夫……”霍湘的母亲礼貌地朝霍自强打招呼。
“哎,你好——”霍自强很受用,他换上一副笑脸,闲聊道,“怎么,送湘湘去学校啊?哎呀——还是你们家湘湘让人省心啊……”
“没有……”母亲谦虚地摆着手。
“大姑父好。”站在母亲身后的霍湘礼貌地叫道。
陈霰被他拎着,像个落水的小鸡仔。
“行,赶紧去吧,别耽误孩子上学。”霍自强说,他很喜欢跟霍湘一家人聊天,因为他们是远近对他最尊敬的人。
一口一个姐夫叫得很流畅。
霍湘一直望着他们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了尽头。
“妈……那个……”她终究是忍不住开了口。
母亲把她扯远,小声地说:“别乱打听,那是你大姑母家的事情,咱们不掺合啊……走,上学去。”
“他就是那个孩子吗?”霍湘试探地问,其实她已经在同辈的姐妹中听到了一点传闻了。
“听谁说的?”母亲努眉。
“他们都那么讲……”霍湘用目光把附近都扫了一遍,表示这事儿已经不是秘密了,整个霍家几乎都知道了。
“你大姑父也是糊涂,”母亲接过话,“现在可不好处理了……你姑母能接受吗?真是作孽啊!”
“总之这件事情咱们就当不知道,别给你姑母添堵。”
“听见没?”母亲强调道。
霍连心是个强势的人,而她的弟弟——霍湘的父亲却是个性子极软的人,她也就看不上这个傻弟弟,加上她把持了霍家的所有产业,对亲戚防备更甚。
因而两家的关系也是不冷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