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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月十四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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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栖迟在小楼里住到第三天的时候,才想起来要给母亲写信。
这两天他过得很糊涂。第一天被拽下车,塞进屋子,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翻书架、吃酱鸭、说“我不回苏州”。第三天早上他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碗粥,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母亲还在上海宅子里等他回去。
他几乎能想象到母亲的样子。腊月十七那晚他出门时说去万国饭店跳舞,说十一点前回来。现在三天过去了,她大概已经急得让佣人把上海宅子的电话打了个遍,又让父亲在苏州四处打听。
谢栖迟放下粥碗,站起来。他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了一声:“傅烬余。”
楼上没有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过了几秒,左边那间房门开了。傅烬余穿着那件灰色粗毛线背心走出来,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了?”
“我要写信。”谢栖迟说,“给我妈。”
傅烬余看了他一会儿,说:“早就给伯母说过了。”
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沓糙纸和一支旧钢笔。他下楼把纸笔搁在方桌上,没说话,又上楼去了。
谢栖迟坐下来,铺开纸,提笔蘸墨。他写得很慢,写几行停一下,写了撕掉,撕了重写。最后留在纸上的是一封极短的信:
母亲大人:
儿在上海遇一旧友,姓傅,邀儿小住几日。一切安好,勿念。待过了年再回苏州。
儿栖迟叩上
他把信封好,搁在桌上。傅烬余不知什么时候又下楼了,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那封信。他没拆开,没问写了什么,只是拿起来掂了掂,说:“孙姨今天下午来,以后她每天定时过来做饭。”
谢栖迟点点头。他忽然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别拆”,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傅烬余这个人,要拆早就拆了,不会等到他同意。
孙姨来做饭时,傅烬余把信交给了她。孙姨接过去揣进怀里,问:“司令,送到哪儿?”
“苏州谢家老宅。不行就先送到上海宅子,两边都送一份。”
孙姨应了一声走了。
接下来几天,谢栖迟每天下楼第一件事就是问傅烬余:“回信了吗?”傅烬余每次都答同一个字:“没。”到第五天的时候,谢栖迟已经不问了,但他还是会在桌上扫一眼,看有没有那个熟悉的信封。
腊月二十六那天,回信来了。
孙姨傍晚来做饭时,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谢栖迟正在沙发上翻书,看见信封上母亲的字迹,几乎是跳起来去拿的。他拆开,里面只有两行字:
知道了。年后早些回来。你父亲问你。
母字
他把信看了两遍。母亲没有多写一个字,但他知道她是什意思。
他捏着那张纸,站在客厅中间。傅烬余坐在桌边看地图,没有抬头,但他肯定看见了。
谢栖迟把信折好,揣进西装内侧口袋。和那颗袖扣放在一起。两个东西碰到一起,纸的棱角抵着玳瑁的弧度,硌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胸口沉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写回信。写了三页,从他在上海住了几天,写到傅烬余是个什么样的人,写到那栋小楼窗外的石榴树。他写完誊了一份干净的,封好,准备第二天交给孙姨。但第二天孙姨来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把信又收进了抽屉。
他不知道该不该寄。寄了,母亲会更担心。不寄,母亲大概每天都在等。他把信压在《李义山集》底下,想着过两天再寄。
可两天后,傅烬余出门前留了一张字条在桌上,比平时多写了两行:
今天是二月十四,
别出门,
晚上回来,
出去吃饭。
傅
谢栖迟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二月十四。他知道是什么日子。去年陆云锦就念叨过,洋人的情人节。他不知道傅烬余为什么要提这个。
下午他在客厅里翻书,翻到那本《李义山集》,又翻到“二月十三”那张纸条。他看了半天,还是不明白。他把压在书底下的那封回信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压回去。
傍晚傅烬余回来了,比平时早。进门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用旧报纸裹着。他把报纸打开,是一束花。白色的,小小的,花瓣薄而软,边缘微微卷曲,有一股说不清的淡香。他把它递给谢栖迟。
“你买这个干什么?”谢栖迟接过来。
“今天是二月十四。”
“我知道。所以呢?”
傅烬余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外套脱了挂好,去厨房洗了手,又走出来,站在客厅里,看着谢栖迟手里的花,好像在确认什么。
“别人都过。”他说。
谢栖迟看着他。“别人是别人。”
傅烬余不接话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然后他走到衣帽钩前,取下大衣,回头看了谢栖迟一眼。
“穿上。出去吃。”
谢栖迟愣了一下。“去哪?”
“西餐厅。”
谢栖迟抱着花站在那儿,有点意外。他以为傅烬余只是开玩笑,但他看得出来,傅烬余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他就是感觉得到。
他把花插进粗陶茶杯里,搁在窗台上,然后取下那件深灰军大衣裹上。大衣很沉,但暖。他跟着傅烬余出了门。
法租界的夜安静得很。窄弄里的石板覆着一层薄寒,踩上去有点滑。巷口卖馄饨的老头收了摊,只留下一盏昏黄油灯在矮凳上亮着。再往外走是霞飞路,电车停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着长影子。
傅烬余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谢栖迟注意到他走的路线和那晚从万国饭店回来时不一样。今天他走得慢,不仅像在丈量什么,还像在拖延什么。
走了大约两站路,拐进一条更宽的街。街边有一家西餐厅,窗子上挂着红白格子的窗帘,灯光暖融融地透出来。傅烬余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餐厅里人不多,两三桌客人安安静静吃着东西。侍者迎上来,引他们到靠窗的位子,窗台上点着一根蜡烛。谢栖迟坐下来,四下看了看。“你真带我来西餐厅?”
傅烬余把菜单推给他。“你点。”
谢栖迟翻了翻,胡乱指了两样。傅烬余又加了一份汤和一瓶苏打水。侍者走后,两人面对面坐着,烛火在中间晃。谢栖迟把袖子拢了拢,低头看自己的腕口,空荡荡的,两颗扣子都没了。
傅烬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
菜端上来了。牛排、浓汤、面包、烤蔬菜。谢栖迟切着牛排,刀法生疏,切了半天没切开。傅烬余把自己那份切好的推过去,把他那盘换过来。
“你——”
“吃。”
谢栖迟低头吃牛排。肉很嫩,汁水足,比他想象的好吃。他吃了几口,抬起头,傅烬余正看着他。烛光映在那道眉骨的旧疤上,照得很浅。
“你知道今天是情人节。”谢栖迟说。不是问句。
傅烬余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嗯。”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
傅烬余放下杯子。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组织语言。
他把刀叉搁在盘子上,烛火在两人之间一跳一跳的。“从今往后,”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今天就是你的日子。”
谢栖迟怔住了。他知道二月十四是什么日子,街上会有人捧着玫瑰走过去,百货公司橱窗里摆着心形的糖。但他也知道,这日子和他没什么关系。可傅烬余说,今天是你的日子。
“为什么?”
傅烬余没有回答。他拿起刀叉,继续切盘里的牛排,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随口的通知。
谢栖迟低下头,把剩下半块牛排吃完了。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烛火映在玻璃上和街灯的光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
吃完饭出来,街上更冷了。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傅烬余忽然停下来。谢栖迟差点撞上他的背。
“怎么了?”
傅烬余没回头。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拖得很长。他点了一支烟,火光一闪就灭了。“明天我要走。”
谢栖迟愣住了。“去哪?”
“南京。调令下来了。”
谢栖迟站在他身后,风从巷口穿过来,灌进大衣领子。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没什么可说的。傅烬余不是在商量。
“那……我怎么办?”
傅烬余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在风里。他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留在这。等我来接你。”
“等多久?”
傅烬余没有回答。他把烟掐灭在路灯杆上,转身走进弄堂。谢栖迟跟在后面,脚步声被两边的墙夹住,闷闷地回荡。
回到小楼,傅烬余直接上了楼。谢栖迟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台前,把那束白花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淡淡的香,很干净。他把花插回茶杯里,转身也上了楼。
回到房间,他在书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台历,翻到二月十四那一页。他拿起铅笔,在那一天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晴。
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小字:他给我买了一束花。
他把台历合上,塞回抽屉。躺到床上,听着楼下傅烬余关灯上楼的声音。脚步声停在楼梯口,停了一会儿,往左边去了。门打开,合上。
谢栖迟闭上眼睛。他想起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封没寄出的回信。明天让孙姨送出去吧,他想。母亲该等急了。
而此刻,法租界的另一头,顾言恕坐在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屋里。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他手里攥着一支细狼毫,面前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二月。
他想写“二月十三”,但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灯焰吹得晃了一下。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废纸篓里。然后重新铺开一张,写下一行字:
“今天是二月十四。与我无关。”
写完之后搁下笔,合上记事簿,吹熄了灯。黑暗中,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袖扣,攥在掌心里。很久很久,才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