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归途   傅烬余 ...

  •   傅烬余走的那天是正月二十一。
      谢栖迟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他把箱子放进车里。孙姨在门口站着,接过箱子放进后备箱。傅烬余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小楼。谢栖迟往窗帘后面退了一步,没让他看见。引擎发动,越来越远,院子空了。石榴树的枯枝在风里晃了晃。
      那天晚上谢栖迟一个人坐在桌前吃饭。孙姨炒了两个菜,他吃了几口,搁下筷子。屋子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楼上的空房间在响。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时,桌上照样摆着粥和桂花糕。傅烬余不在,但字条还在,压在碗底下。
      谢栖迟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半天。人都走了,字条还天天留。他猜傅烬余是前一天晚上就写好压在碗底下的,让孙姨按天摆出来。他把字条折好,揣进西装内侧口袋。那里已经攒了好几张了,加上母亲的信、那颗袖扣,鼓鼓囊囊一小包。
      孙姨没走。她照常每天来做饭,早上来,晚上走,跟傅烬余在的时候一样。有时候她做完饭会在客厅里站一会儿,看看谢栖迟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谢栖迟没什么要交代的,她就走了。
      有一天谢栖迟问她:“傅烬余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孙姨正在擦灶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长官说,让我好好照顾您。说您不会做饭,别让您动灶。”
      “还有呢?”
      “还说,别让您出门。”
      谢栖迟笑了一下。人都走了,还管他出不出门。
      他把那封压在《李义山集》底下的回信抽出来,交给孙姨。“帮我寄了。”
      孙姨接过去揣好,第二天出门时顺道寄了。
      谢栖迟一个人在小楼里住了半个月。
      白天看看书,傍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石榴树的枯枝在风里晃,去年的旧果还挂着,黑黑的,干瘪的,壳里空荡荡的。他没有摘。他每天在台历上写一个字,有时候是“晴”,有时候是“雨”,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就画一个圈。
      二月初的一天,他收拾了箱子。把那本《李义山集》放进去,把台历塞进箱子底层,把那颗玳瑁袖扣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来,这些天他一直揣着,连睡觉都没离身,在灯下看了一眼,放进贴身的口袋。他又把那几张孙姨按天摆出来的字条理了理,一共七张,都是“粥在锅里,别出门,傅”。他把它们夹进《李义山集》里,和那张“二月十三”的旧纸条隔了几页。
      他把箱子合上,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这间屋子他住了不到两个月,却觉得住了很久。他把钥匙搁在桌上,拉开门走了。
      孙姨来送他。两个人走到弄堂口,孙姨叫了一辆黄包车。谢栖迟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红砖墙面,米白色的窗帘拉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地戳在灰白的天底下。
      “孙姨,你往后怎么办?”他问。
      “傅长官交代了,让我守着房子。”孙姨把箱子递上车,“您放心走,这边我看着。”
      谢栖迟点点头,上了车。黄包车拉着他在霞飞路上跑,经过那家西餐厅,窗子关着。经过花店,门口堆着新到的鲜花,红的黄的,挤挤挨挨。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
      到了火车站,他买了票。站台上风很大,他把大衣裹紧,站在人群里等车。旁边有人在卖茶叶蛋,热气冒上来,混着煤烟味。他忽然想起傅烬余走的那天他没来送。那时候他站在窗户后面,以为自己会一直住在那栋小楼里。现在他要回苏州了。
      火车来了。他提着箱子上车,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火车开动时,他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看着窗外,上海一点点变小,最后成了一道灰蒙蒙的线。
      他闭上眼睛。怀里那枚袖扣硌着胸口,不疼,但一直在。
      回到苏州那天,他母亲在门口等他。
      她穿一件深灰旗袍,外面罩着大衣,看见他提着箱子从黄包车上下来,迎上去接。她没问他这两个月在上海到底住在哪里,只说他瘦了。
      进了屋,她才从抽屉里翻出那封信,搁在桌上。那是谢栖迟腊月里写回来的第一封信,她自己写的回信还折在信封里。
      “你说住朋友家,一住就是两个月。”她说,“我跟你父亲说你在上海有事,替你瞒着。现在你回来了,跟我说实话,那个姓傅的到底是谁?”
      谢栖迟看着桌上那封信。他自己写的,钢笔字,笔画工工整整。他母亲在信纸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问清楚。”她没问他,但她留了这三个字。
      “一个做生意的。”他说。
      母亲看了他很久。她没再追问。
      他回了自己房间。一切都还是走之前的样子,书桌上摊着那本没读完的《水浒传》,砚台里的墨干了。他把箱子打开,把衣服挂好,把那本《李义山集》放在书桌上,台历塞进书桌抽屉最里面,袖扣搁在枕头底下。他坐在床上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他住了十几年,每一件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但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空。
      晚上吃饭,他父亲回来了。
      谢父五十出头,穿一件灰绸长衫,脸上带着倦色,看见他愣了一下,说“回来了”,坐下来吃饭。席间话不多,问了几句上海的情况。谢栖迟说住在一个朋友那儿,谢父点点头,没追问。
      饭吃到一半,谢栖迟忽然开口:“爸,咱家是不是借过一笔钱?”
      谢父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忽然问这个?”
      “有人跟我说起过。在万国饭店,一个姓周的。”
      谢父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谢栖迟注意到他端碗的手在抖。他母亲在旁边说“吃饭呢,说这些做什么”。谢父把碗搁下,说:“吃完了。栖迟,跟我来书房。”
      书房在东厢房,不大,一张红木书桌,两面墙的书柜。谢父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摸出一个铁盒,从里面取出一张纸递给谢栖迟。是一张借据,日期是民国十一年冬,借款数额很大,末尾有他父亲的签名和印章。
      “这笔钱我借的是日本人的。”谢父坐下来,声音很平,“在上海做生意周转不过来,有人介绍了一个东洋商人,说利息低。我借了,后来才知道那人背后是日本军方。”
      谢栖迟攥着那张纸没说话。
      “去年秋天有人来找我,说这笔账可以勾销,只要我帮他们做一件事。”谢父顿了一下,“他们要我在苏州替他们搜集北边军队的调动消息。我没答应。但他们说,你儿子在上海,他们能找到他。”
      谢栖迟忽然明白了。万国饭店那晚,周明堂问他“你父亲跟北边有没有往来”,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被盯上了。
      “后来有一天,一个人来找我。”谢父目光落在书桌上,“穿军装的,很年轻,眉骨上有一道疤。他说他叫傅烬余。”
      谢栖迟的心猛跳了一下。
      “他说他可以替我还那笔钱。条件是——你跟他走。”
      谢栖迟站在书房中间,手里攥着那张借据。他问:“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他跟你签了什么?”
      谢父沉默了一会儿。“他拟了一张借据,让我照着抄。上面写的是——‘若到期未偿,以犬子栖迟为质。’”
      谢栖迟怔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几个字。
      “他说得留个东西,让你恨他。”谢父的声音低下去,“恨一个人,就不觉得亏欠。”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父抬起眼睛看着儿子。那双眼里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他说他会保你平安。而我做不到。”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谢栖迟把借据折好放回铁盒,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爸,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父没有回答。谢栖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父亲的背驼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手里捧着那个铁盒,像捧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谢栖迟推门出去。院子里没有风,画眉也不叫了。他站在廊下,把衣角攥在手里。他父亲骗了他,但那种骗法不是为了害他。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很不好受。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早早回了房。他把傅烬余的字条从《李义山集》里抽出来,一共七张,每一张都是同样的三行字,笔画硬邦邦的,像在画地图。他把它们按日期排好,借着煤油灯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一张时,他发现纸的背面有一行极淡的字,像是写的时候钢笔漏墨蹭上去的。他凑近灯下看,模模糊糊辨认出几个字:
      等我。
      只有两个字。藏在“粥在锅里”的背面,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谢栖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字条折好,和袖扣并排放着,搁在枕头底下。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原来从万国饭店那晚之前,傅烬余就已经在替他还债了。原来他以为的强取豪夺,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用一笔债换一个人的平安。傅烬余伪造那张借据就是要让他恨他。恨一个人,就不觉得亏欠。
      可他恨不起来。
      谢栖迟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脸。
      过了几天,陆云锦来了。
      她穿一身浅粉色旗袍,头发剪短了些,额前留了一排刘海。一进门就拉着谢栖迟的胳膊,左看右看,说他瘦了,又问他上海好不好玩。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万国饭店那个舞厅被查封了?”她说,“说是有人举报那里聚赌。我还想等你回来再去跳舞呢,这下没地方去了。”
      谢栖迟给她倒了茶。“你最近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陆云锦撇撇嘴,“我爸要我相亲,见了好几个,没一个看得上的。”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其中一个还是做绸缎生意的,跟你家同行。那人一坐下就跟我聊料子,说今年的湖绸行情不好。你说,我嫁给他,以后每天听他说这些?”
      谢栖迟笑了一下。
      陆云锦看着他,忽然收了笑。“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她歪着头打量他,“就是话少了,笑也不一样了。你以前笑起来没心没肺的,现在笑完了嘴角还会往下沉一沉,好像笑完就不高兴了。”
      谢栖迟没接话。
      陆云锦喝了一口茶,忽然问:“你在上海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谢栖迟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就是……一个特别的人。”陆云锦难得认真地看着他,“我总觉得你好像心里装了什么事,放不下的那种。”
      谢栖迟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梗,竖着浮在水面上。他想了想,说:“没有。”
      陆云锦看了他很久,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我走了。改天再来找你。你要是闷了就来我家,我让人做你爱吃的桂花糕。”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谢栖迟,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别老憋着。”
      谢栖迟点点头。陆云锦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画眉在笼子里偶尔跳一下。
      他回到书房,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李义山集》,把傅烬余的字条夹回原来的位置。他的手碰到那张“二月十三”的旧纸条,犹豫了一下,抽出来又看了一眼。二月十三。他把这个日子在心里念了几遍,还是不明白。
      他把它夹回去,合上书。窗外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春天快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归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