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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字如晤 谢 ...

  •   谢栖迟是被枯枝刮窗的声音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薄薄地铺在床沿上。他侧过身,先看见枕头边那颗玳瑁袖扣,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坐起来,头昏沉沉的。昨晚和衣躺下,衬衫皱成一团,后领翘着,硌得脖子发酸。他揉了揉眼睛,下床走到窗边拉开帘子。

      外面还是那棵石榴树。叶子早落尽了,枝丫光秃秃地戳向灰白的天,去年的旧果,早已风干发黑,壳里空荡荡的,没人摘,也没人管。

      他转身出门,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楼下传来极轻的碗碟碰撞声,又停了。他走下楼,客厅里没有人。

      方木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桂花糕、一双筷子。粥还温着,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桂花糕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摆得整齐,上头撒着几粒干桂花。旁边搁着一张纸,压在茶杯底下。
      谢栖迟拿起来看。纸是糙纸,撕得很随意,边缘毛糙,上面只有三行字,墨迹浓淡不一,像是匆忙写的:
      粥在锅里
      别出门
      傅
      谢栖迟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半天。
      “傅。”他念出声,嗤笑了一下,“连个字都不肯多写。”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又举到光下看,纸上有几道折痕,是叠过又展开的。他想象着傅烬余早上出门前,站在桌边,低头撕纸、蘸墨、落笔的样子。那只握枪的手大概不太会写字,笔画很硬,横平竖直,没有连笔,像在画地图。

      他把纸折好,顺手揣进了西装内侧口袋。揣完才想起来,那个口袋里还有袖扣。两个东西碰到一起,纸的棱角抵着玳瑁的弧度,硌了一下。
      他坐下来吃饭。粥是白粥,熬得稠,配着桂花糕的甜,正好。他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环顾四周。傅烬余不在,客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枯枝刮墙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书架不大,四层。最上面两层是军事类的书,封面多是深蓝或墨绿的硬皮,书脊上印着洋文,他看不懂。第三层是几本地图册,有的摊开着,页角折起,上面画着红蓝铅笔的标记。最下面一层零散放着些闲书,有几本线装的旧诗集,还有一本翻得很破的《水浒传》。
      他随手抽出一本诗集。封面是靛蓝色的布面,四角磨得起毛,书脊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签,写着“李义山集”。他翻了翻,扉页上有一行毛笔小楷,字迹清瘦,笔锋微微向□□斜,写着:
      霜序藏书。
      谢栖迟愣了一下。“霜序”两个字很陌生,不像傅烬余的字。傅烬余的字他见过,就是方才那张字条上硬邦邦的笔画,和这行小楷完全不是一个人。

      他继续翻。诗集里的诗篇大多是李商隐的,有《锦瑟》《无题》,也有一些他读不懂的长句。他翻到某一页,发现书页右上角折了一个角,上面一首诗被铅笔轻轻画了圈,圈的是最后两句: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圈很淡,像是许多年前画的,铅笔痕已经有些模糊了。旁边空白处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蝇头小楷,和扉页上“霜序藏书”是同一笔迹,写着:
      “此句最痛。”
      谢栖迟读了两遍,没读出什么名堂。他只觉得“霜序”这个名字好听,像一个文人的名字。他合上书,打算放回去,手举到半空,犹豫了一下,又把书抽出来,放在桌上。

      他继续翻其他书。底下几本诗集也是线装的,有的扉页上也有“霜序”二字,有的没有。有一本《词综》的扉页上,除了“霜序藏书”,还有一行字:
      “辛未年仲夏,苏州旧肆,偶得此书。”
      辛未年。谢栖迟算了算,大约是两年前。苏州旧肆,就是苏州的旧书摊。这个叫“霜序”的人,两年前在苏州买过书。
      他把那几本有“霜序”字样的书都抽出来,叠成一摞,搁在桌角。然后他回到沙发上坐下,盯着那摞书发呆。

      门外传来车声。

      铁栅栏门被推开,引擎熄了火,然后是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很稳。门被推开,傅烬余走进来。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军装,没戴帽子,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外面的油纸渗着深色的油印。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客厅,目光在桌角那摞书上停了一瞬。 “粥喝了?”傅烬余问,把纸包搁在桌上,解开油纸,里面是一只酱鸭,皮亮油光,切得整整齐齐。

      “喝了。”谢栖迟指了指桌角的书,“这些书是谁的?”

      傅烬余正在解军装领口的扣子,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摞书,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外套挂在衣帽钩上,转身进厨房拿了两双筷子出来,搁在桌上。
      “不知道。租房子的时候就在了。”
      “不是你朋友的?”

      “不是。”傅烬余坐下来,用筷子夹了一块酱鸭放进谢栖迟碗里,“先吃饭。”

      谢栖迟看着碗里的酱鸭。皮是琥珀色的,肉色绛红,热腾腾地冒香气。他确实饿了,便低头吃。鸭子咸香,皮脆肉嫩,比他家里厨子做得好。他吃了两块,又忍不住问:

      “那个‘霜序’是谁,你知道吗?”

      傅烬余夹了一块酱鸭,慢慢地嚼,嚼完了才说:“不知道。没听说过。”

      他没有多说。谢栖迟也没有再问。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一个在旧书扉页上留下笔迹的人,一个写过“此句最痛”的人,这个人是谁?

      谢栖迟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的是,这个人此刻正走在法租界的另一条弄堂里,怀里揣着他另一颗袖扣。

      他低头继续吃饭。傅烬余坐在对面,偶尔给他碗里夹一块鸭肉,自己吃得很少。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掉漆的方桌,头顶是那盏昏黄的钨丝灯,灯丝偶尔闪一下,嗡嗡地响。

      吃完饭,傅烬余收了碗筷,拿到厨房去洗。谢栖迟坐在沙发上,看他把碗碟在水池里冲得哗哗响,动作利落,像在军营里做惯了的。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从衣帽钩上取下大衣。

      “我要出去一趟。下午回来。你别出门。”

      “又别出门。”谢栖迟靠在沙发背上,抱着胳膊,“你把我关在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傅烬余披上大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书架上那些书,你随便看。”

      他推开门出去了。谢栖迟听见院子里军靴踩过青石板,铁门拉开又合上,引擎发动,渐渐远了。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方木桌上,照出桌面细密的木纹。他站起来,走回书架前,把那摞“霜序”的书重新抽出来翻。他从《李义山集》的最后一页往后翻,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批注。翻到封底内页时,发现夹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很薄,发黄了,边缘缺了一个角。上面只有一行字,和扉页上“霜序藏书”一样的笔迹,但更潦草:

      二月十三。

      下面没有别的字。没有年份,没有解释,孤零零的四个字,夹在书里不知道多少年。谢栖迟看着“二月十三”这四个字,觉得有些古怪。二月十三,比情人节早一天。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的?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它重新夹回书里,合上。

      中午傅烬余没回来。谢栖迟在厨房里翻出半把挂面和两个鸡蛋,自己煮了一碗面。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他还是吃完了。吃完把碗洗了,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最后踱到门口,站在门廊下看院子里的石榴树。

      风把枯草吹得贴地打旋。枯黑的旧果在枝头轻轻晃,壳里空荡荡的,没有籽,什么也留不住。远处有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隔着几条街传过来,模糊而遥远。他忽然有一种被关在笼子里的感觉。昨晚被拽出万国饭店,今天就困在这栋小楼里,寸步难行。

      他回屋穿上大衣,傅烬余那件深灰的,很沉,很暖和,走到铁栅栏门前,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他站在窄弄口,往外看。弄堂里有个卖馄饨的小摊,一个老头坐在矮凳上包馄饨,手边一锅滚水冒着白气。再远一点,是霞飞路,电车从梧桐树底下穿过,车厢里人影晃动,报童举着报纸跑过,喊声被风吹散了。

      他迈出一步。
      然后停住了。
      他想起傅烬余字条上那三个字,“别出门”。字写得硬,但那是傅烬余为数不多给他留的话。如果他走了,傅烬余回来会怎么想?会追出来?会生气?还是会——

      会再也不管他了?
      谢栖迟站在弄堂口,风吹在脸上,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小楼。他把大衣挂回衣帽钩上,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那本《李义山集》重新翻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又读了一遍那句诗。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他觉得,写这行字的人,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傍晚的时候,门外又传来车声。这次副驾驶上下来一个人,穿灰蓝色军装,肩章上有一道杠。那人跟着傅烬余进了院子,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探头往里看。

      “这就是谢家小公子?”那人嗓门很大,笑呵呵的。
      傅烬余没接话,只是介绍:“老赵,我的副官。”
      老赵走进客厅,看见谢栖迟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诗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司令,您这屋里可从来没这么安静过。”
      傅烬余脱了外套,去厨房倒水。老赵凑近谢栖迟,压低声音:“小公子,那晚万国饭店,我开车在门口等着。司令从二楼下来,走得特别慢,一步一顿的,像在数什么。我问他数什么,他说没数。可我看着他那步子,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似的。”
      谢栖迟抬起头。“哪一晚?”

      “就昨晚啊。他把你带出来那晚。”老赵笑了笑,“我跟着少帅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那样走路。平时他脚下生风,几步路就到了。那天慢得跟要踩碎地上的砖似的。”

      谢栖迟低下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那圈红痕已经淡了。他忽然想起昨晚被攥住手腕的时候,傅烬余确实停了一下,在他的手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傅烬余端了茶出来,老赵接了,喝了两口,说了些营里的事,走了。谢栖迟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有说话。

      傅烬余送完老赵回来,看见谢栖迟还坐在原处,手里攥着那本诗集。
      “明天送你回苏州。”
      谢栖迟抬起头。
      “我不回。”
      傅烬余看着他。

      “我说了,我不回苏州。”谢栖迟合上书,放在桌上,站起来,直视着他,“你把我带出来,就得负责到底。那些人要拿我爸的债做文章,我回苏州,他们追过去怎么办?你把我关在这,至少我还活着。你把我送回去,说不定第二天就被人绑了。”

      傅烬余沉默了一会儿。
      “你留在这,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需要做什么。”谢栖迟说,“我只需要别添乱就行。你忙你的事,我在这看书。你回来,有口热饭。你走了,我自己待着。”

      傅烬余看了他很久。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眉毛的阴影。那道眉骨的旧疤在暗处显得更深了。
      “随你。”他说。
      他转身去了厨房。谢栖迟站在客厅里,听见水声哗哗地响,是傅烬余在洗茶杯。
      他低下头,看见桌上那本《李义山集》还摊开着,他伸手把书合上,拿起来,放回书架最下层,和那摞“霜序”的书摞在一起。然后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傅烬余的背影。

      他没有再问关于“霜序”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见字如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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