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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袖里 傅烬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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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烬余拉开车门,侧了一下下巴。
谢栖迟没动。他站在万国饭店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底下,嘴唇冻得发白,右手攥着左手腕,指节泛青。那圈红痕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像一道刚刻上去的烙印。
“我凭什么跟你走?”
傅烬余已经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引擎没熄,排气管在寒风里吐白雾。他从车窗里看着谢栖迟,看了三秒。
“那你回去喝那杯苏打水。”
谢栖迟的肩膀微微一僵。他想起吧台上那杯换了柠檬片的苏打水,想起周明堂一闪就不见了的灰西装,想起调酒师莫名其妙的离岗,想起那片厚得发蔫的柠檬圈。他当时只觉得古怪,没深想。可此刻被傅烬余一句话点破,所有古怪都串成了一条线——那条线的尽头,是他看不见的深坑。
风灌进西装领口,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傅烬余把烟叼在嘴上,腾出手从副驾驶座拎起一件东西,隔着车窗扔出去。深灰色军大衣,很沉,像一袋米似的落在谢栖迟脚边。
“穿上。”
谢栖迟低头看。大衣落在湿冷的马路上,领口翻出一个角,里衬是深棕色粗毛线织的,针脚很密,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马鞍皮革味。他蹲下去捡,手指碰到衣料的一瞬,感觉到里面有一小块硬邦邦的东西,在左胸内袋的位置,小小一颗,圆润的轮廓。
他隔着布料捏了捏。
一颗扣子。椭圆的,镶边。
他猛地站起来,把大衣抱在怀里,瞪着车里的傅烬余。“我的扣子怎么在你那?”
傅烬余已经收回目光,看着前方。他叼着烟,单手打方向盘,车子往前滑了半步。“上不上车?”
谢栖迟咬着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这个人的车。他只知道,如果现在转身回饭店,那杯苏打水还在吧台上。而这个人,虽然手段粗暴,至少他大衣口袋里有一颗本该属于他的扣子。
他拉开车门,抱着大衣钻进去。后座皮面被暖气烘得温热,坐下去时绒布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把大衣叠好搁在膝盖上,手伸进内袋,把那颗扣子摸出来。玳瑁片被他的指尖焐热了,银丝缠枝纹在仪表盘微弱的绿光里依稀可辨。他攥紧,掌心硌着一圈银边。
傅烬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收好。”
“本来就是我的。它怎么在你口袋里?”
“拽你的时候滑进去的。”
谢栖迟不说话了。他把袖扣揣进西装内侧口袋,贴着左胸。心跳一下,扣子就轻轻撞一下。
车子驶出南京路,拐上霞飞路。路边的梧桐树在车灯里一晃一晃地过,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伸出的手指。沿途的洋房一栋接一栋,铁栅栏后面偶尔透出暖黄灯光,窗帘后面有人影在动。车里很安静。引擎低沉的嗡鸣,风从窗缝挤进来的细响。
谢栖迟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忍不住开口:“你把我带出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法租界有间房子。先住一晚上。明天送你回苏州。”
“我不回苏州。”
傅烬余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那些人要拿你爸的债做文章。你留在上海,就是一个活靶子。”
“我回苏州,他们就不会追过去?”
“你爸在苏州有根基。谢家在苏州三代,人脉盘根错节,他们不好动手。”
谢栖迟沉默了一下。有道理,但他心里堵着一口气。凭什么这个人一句话,他就要乖乖回苏州?
“那你呢?把我送回去,你干什么去?”
傅烬余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一闪就过去了,但谢栖迟还是捕捉到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有我的事。”
谢栖迟没再问。
车子拐进一条窄弄。两边高墙,墙根积着脏水,路面坑洼。车灯扫过去,墙皮斑驳,露着里面的青砖。窄弄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傅烬余按了两下喇叭,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短打的老人探出头,看见他的车,连忙把门敞开。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铺着青石板。角落里一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瘪发黑的石榴果。石榴树后面是一栋三层小楼,红砖墙面,二楼窗户关着,米白色窗帘,里面没灯。
傅烬余熄火下车。谢栖迟抱着大衣跟在后面,皮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清脆的一声。
楼里冷。傅烬余在门边摸了一下,钨丝灯亮了,昏黄的光勉强照出客厅轮廓。旧沙发,深棕皮面,扶手磨得发白。墙角书架,几本军事类书籍和翻旧的地图册。靠窗方木桌,桌面漆掉了几块。
傅烬余把钥匙搁在桌上,脱了外套挂上衣帽钩。里面穿一件灰色粗毛线背心,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线条结实,皮肤上几道浅浅的旧伤疤。
“楼上右边那间,有被子。洗漱在走廊尽头。”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床叠好的棉被搁在楼梯口,“明天一早我叫你。”
谢栖迟站在客厅中间没动。傅烬余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木楼梯嘎吱嘎吱响了几声,停了,一扇门打开又合上。
客厅安静下来。
谢栖迟把大衣放在沙发扶手上,慢慢坐下去。弹簧发出吱呀一声。
他环顾四周,这间屋子有一种矛盾的气质——军事类的书、地图册、枪油的味道,是硬的;沙发上旧毯子、窗台上粗陶茶杯、门后的雨伞,又是软的。像一个常年在外的人偶尔回来住几天,留下些零碎的痕迹。
他坐了一会儿,从西装内袋摸出那颗袖扣。灯底下看,玳瑁片深褐色,半透明纹路,银丝缠枝纹细如发丝。他举到灯前转了一下,银光一闪,正照在扣面上那个极小的“谢”字上。
他母亲给的,还有一对锁在匣子里。
他低头看右腕。袖口少了一颗扣子,边缘银丝被扯开一道极细的缝。
可是左袖同样空空如也!
他怔住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出门前母亲替他整理袖口,左一颗右一颗,亲手扣上的。玳瑁镶银,缠枝纹,在灯下反着光。他坐车来万国饭店的路上还低头看了一眼,两颗都在。
现在两颗都不见了。
他手里只有一颗。傅烬余说拽他的时候滑进口袋的。那另一颗呢?
他努力回忆万国饭店里的场景。傅烬余攥住他的左手腕,力道极大,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右倒,右臂甩了一下。右袖的扣子在那一甩之中飞脱。
一颗落在了地板上?傅烬余什么时候捡的袖扣?他不是说拽我的时候滑进去的吗?那不就应该没有捡吗……
另一颗被谁捡走了?是舞厅里的侍应生?是某个宾客?还是——
他想不起来。他当时被拽得踉踉跄跄,满脑子都是愤怒和惊惶,根本没有余力去注意一颗扣子的去向。
他攥着手里这唯一的一颗玳瑁袖扣,银丝硌着掌心。母亲说“一失一得,天意如此”。他当时不懂,现在似乎懂了一点,又似乎更不明白了。
他把袖扣收进口袋,没有再想。
楼上传来脚步声。傅烬余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只暖水瓶,大约是去走廊尽头打热水。他看见谢栖迟还坐在沙发上,灯下侧脸微微皱着眉,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出神。
他停了一步。
“怎么还不上去?”
谢栖迟抬起头。“你拽我的时候,捡到几颗扣子?”
傅烬余顿了一下。“一颗。”
“只有一颗?”
“口袋里只有一颗。怎么了?”
谢栖迟张了张嘴,想说“少了一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说。也许是因为他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他隐隐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但还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
“没什么。”他说。
傅烬余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拎着暖水瓶转身上楼,脚步比方才重了一些。
谢栖迟攥着扣子,站在昏黄灯光里。他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拼凑,轮廓隐隐约约,但还没串起来。
他上了楼。右边那间屋,门没锁。推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外是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他铺好被子,合衣躺下。被子里有一股樟木箱子的味道,很淡,不难闻。他把扣子搁在枕头边上,侧过身,看着它在黑暗里模糊的轮廓。
窗外有风,石榴枝刮在玻璃上,细细的,像指甲轻叩。
他想起出门前母亲说的那句话:“一对戴着,一对收着。玳瑁这东西,一失一得,天意如此。”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一点动静,极轻的,火柴擦过的声音,然后是烟味飘上来,很淡,从楼梯缝里钻进来的。傅烬余在楼下抽烟。他大概一夜没睡。
谢栖迟没有起身。他攥着那颗扣子,在石榴枝刮窗的细响里,慢慢沉下去。
而同一时刻,法租界的另一头,一条更窄更暗的弄堂里,顾言恕独自走着。
他从万国饭店侧门出来后,没有叫车,也没有走大路。他沿着霞飞路一直往西,过了两个路口,拐进弄堂。路灯隔得很远,光线弱,他踩在湿冷的石板上,脚步声被两边墙壁夹住,闷闷地回荡。
他走得很慢。左手插在长衫口袋里,攥着那枚玳瑁袖扣。右手夹着那本黑色封皮的记事簿。
他走几步,停一下,把记事簿翻开。灯太暗,看不清笔迹,但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腊月十七,得一物,见一人。物名不知,人名亦不知。但其笑如春。”
他把簿子合上,继续走。走到自己租住的弄堂口时,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路灯底下,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袖扣躺在掌心里,被他攥了太久,染上了他的体温。他看了它很久。
然后合拢手指,收进口袋。
他走进弄堂,推开一扇黑漆木门。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嘎吱作响。他回到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屋,点亮煤油灯。桌上摆着一个铁盒,盒里有几样东西:一支旧钢笔、一枚印章、一叠未寄出的信。他把袖扣放进去,合上盒盖。然后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谢栖迟。”
又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谢,栖迟。苏州人氏。”
写到一半,笔顿住。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忽然想起万国饭店里那道被强行拽走的背影,在寒风中缩了一下脖子,却倔强地不肯回头。
他搁下笔。那张纸折起来,夹进记事簿里,和袖扣放在一起。他吹熄了灯。
这一夜,上海腊月十七,冷得像一块铁。
顾言恕的袖扣收在铁盒里,名字写在纸上。而那个人,在傅烬余的小楼里,攥着一颗从右袖掉落的扣子,睡在石榴树旁边。谁也不知道,那两颗袖扣——一颗在傅烬余的大衣口袋里,一颗在顾言恕的铁盒里——它们是同一对。
谢栖迟只找到了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