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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腊月十七
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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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二年的腊月,上海冷得不大像话。
黄浦江的风从外滩灌进城,沿着南京路一路刮过去,把电线杆上挂的彩旗吹得啪啪响。店铺橱窗里的圣诞花环还没撤,红绸带在风里抖得像一条条冻僵的蛇。
万国饭店门口的灯是大红的,两个灯笼一左一右挂着,风一来就晃,把地上的影子摇过来摇过去。二楼舞厅的窗户关得严实,暖气片把外面的寒酸冷湿隔绝在玻璃之外。
谢栖迟是晚上八点半到的。
他从一辆黑漆漆的福特车里下来,弯腰时西装下摆被车门夹了一角,司机帮他扯了扯,他回头笑了一下,说多谢。那笑很随意,让司机愣了一下才说“谢少爷慢走”。
他穿一件烟灰色的薄呢西装,领结是深酒红色的,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不肯系紧。
右腕露出一截衬衫袖口,扣子是一对玳瑁镶银的,椭圆形的玳瑁片,四周包了一圈银丝,银丝上刻着极细的缠枝纹,不凑近了看不见。
那是他母亲给的东西,说是南洋托人带的,十八岁生辰那天送了他两对,他戴了一对,另一对锁在匣子里。
出门前,他母亲把匣子打开,把那对没戴的袖扣拿出来,用一块软布擦了擦,又放回去,嘴里念叨:“一对戴着,一对收着。玳瑁这东西,一失一得,天意如此。”
谢栖迟当时正低头系鞋带,没在意,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母亲把那对袖扣放进匣子里,合上盖,搁在他书桌的抽屉最深处。
饭店门僮替他推开玻璃门,暖烘烘的空气一下扑上来,带着香水、蛋糕奶油和木头地板蜡的混合气味。
他脱了大衣递给侍应,大衣口袋里露出一角信封,是他出门前随手揣的,里面是一张二百块的汇票。
他舅舅从汉口寄来的,附了张短笺,说“添件新衣,余钱自用”。
谢栖迟还没拆,只觉得信封里的纸挺括,叠得整整齐齐。侍应已经把大衣挂走了。
他踩着楼梯上楼。
脚下的红地毯厚得几乎陷进去脚踝,踩上去一点声也没有。
楼梯拐角摆着一盆半人高的铁树,叶尖落了灰,不知多久没擦。墙上挂一幅油画,海上落日,颜色浓得发腻,金红一团像晕开了的胭脂。
二楼舞厅的门半掩着,留声机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是《夜来香》的铜管乐版,吹得尖锐又甜腻。
他推门进去。舞厅很大,穹顶吊着一盏水晶灯,灯球慢慢地转,把碎光洒在人脸上、裙摆上、酒杯沿上,不停地动,像水里晃荡的月亮。
靠墙一圈沙发座,深紫色绒面,有几处磨得发亮。
吧台在右手边,大理石台面,后面一排酒瓶被灯照着,琥珀色的、淡绿色的、玫瑰红的。
大约三四十人,男女各半。
女人多穿旗袍或洋裙,肩颈露出白晃晃一片,男人多是西装,偶有长衫的,坐在角落,端着茶。
谢栖迟一进门就被拉住了。
“栖迟!这儿这儿!”一个穿粉红旗袍的姑娘从人群中挤出来,挽住他胳膊,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你怎么才来?我们都跳三支曲子了。”
她叫陆云锦,是他父亲世交陆家的三小姐,活泼得过了头,说话时喜欢把脸凑很近,谢栖迟能闻见她头发上的桂花油味。
“路上堵车。”谢栖迟任她挽着,往舞池方向走。
“骗人,八点钟南京路堵什么车。”陆云锦白他一眼,“你是不是又在家磨蹭?你妈给你收拾的领结呢?”
谢栖迟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酒红领结,说:“就是这个。”
“你上次戴的是藏蓝色的。”
“上次是上次。”
陆云锦哼了一声,拉他去吧台。
吧台后面一个穿白衬衫的调酒师正在擦杯子,看见谢栖迟就笑:“谢少爷老样子?一杯苏打水?”
“老样子。”
谢栖迟不喝酒。
他父亲酒精中毒过一回,差点没救回来,从此谢家子弟在外头一律不许碰酒。他守得规矩,只喝苏打水,加一片柠檬。
调酒师把杯子推过来,薄荷色的苏打水里浮着一圈细密的气泡,柠檬片薄得透光。
他端着杯子,靠在吧台上,看舞池里旋转的人。
灯光扫过去,女人的裙摆扬起又落下,皮鞋尖在木地板上蹭出细细的嘎吱声。
香槟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很轻。
有人在笑,咯咯地、爽朗地、带着点醉意的,碎成一片一片。
陆云锦已经被人邀去跳舞了,临走前掐了他一下胳膊:“你待着别走啊,等下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刚从北平来的,写诗的。”
谢栖迟点点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张张面孔。
他不认识什么人。
今晚是陆云锦拉他来的,说“你整天闷在家里都发霉了”。
他其实不怎么想来,但母亲说“去吧,你舅舅的汇票我收到了,你替我谢谢云锦父亲”,他只好换了衣服出门。
人群里有几张熟脸。
做绸缎生意的王家大儿子,去年在戏园子里见过一面;海通银行的一个襄理,姓吴,戴金丝眼镜,正和一个烫卷发的女人聊天;还有两个穿军装的,灰蓝色制服,肩章上有星,站在靠窗的角落,低声说话,目光时不时扫过门口。
谢栖迟没多看。
他把苏打水端到唇边,喝了一口,柠檬的酸味从舌尖漫开,凉凉的,很醒神。
他低头看自己的袖扣,银丝缠枝纹在灯下微微反光。
他伸手转了转,扣子有点松,打算回去让人重新缝一下。
这时有人从背后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谢少爷?”
谢栖迟回头。
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脸圆圆的,笑得一团和气,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
“您是——”
“敝姓周,周明堂,在工部局做点小事。”那人递了一张名片,谢栖迟接了看了一眼,确实印着工部局的字头,“您父亲谢老先生,上个月在苏州见过一面,相谈甚欢。”
“哦,周先生好。”谢栖迟把名片收进口袋,笑了笑,“您也在上海过年?”
“是啊是啊,公务缠身,回不去。”周明堂举了举杯,“谢少爷一个人?”
“跟朋友一起来的,她去跳舞了。”
“那正好,”周明堂往吧台靠了靠,压低声音,“有桩事想请教谢少爷。您父亲近来在苏州那边的生意,是不是跟北边有些往来?”
谢栖迟微微一怔。
他父亲的生意他一向不太清楚,只知道做绸缎和茶叶,偶尔也倒腾些洋货。北边……什么北边?
“我不太懂这些。”他老实说。
“哦,这样。”周明堂笑了笑,不追问了,把酒杯往他苏打水杯边轻轻一碰,“那回头再聊。谢少爷玩得开心。”
他转身走了,混进人群里,灰西装一闪就找不见了。
谢栖迟捏着苏打水杯,觉得这人有点古怪,但也没深想。
他又喝了一口水,忽然发现杯子里的柠檬片不知什么时候被换过了——原本薄得透光的那一片,换成了厚厚的一圈,边缘有点发蔫。
他看了看吧台,调酒师不在,台面上放着他之前的杯子,空了,柠檬片还在杯底。
那他现在手里这一杯,是谁换的?
他抬头张望了一圈。吧台旁边没有人,舞池里人们还在转,周明堂的灰西装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把杯子举到鼻子前闻了闻。
苏打水还是苏打水的味道,没有别的气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算了,可能是调酒师顺手换的。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放下杯子的那一瞬间,二楼回廊的栏杆后面,有个人把手里夹着的一支烟折成了两截。
傅烬余站在二楼的回廊上,已经站了半个多小时。
他选的位置很好。
回廊拐角处有一根方形立柱,恰好挡住半边身子,他穿一件深灰军便装,没有戴肩章,站在暗处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舞厅,吧台、舞池、沙发座、所有入口,一览无余。
他的手里夹着一支烟,始终没点。
他十七岁开始抽烟,抽了八年,在战壕里养出来的习惯。但今晚他没点,因为他要盯着吧台。
烟的火光会暴露位置,哪怕只是一点红星,在暗处也足够扎眼。
他今晚来,不是来跳舞的。
三天前他接到一封加密电报,说有人在万国饭店设了个局,要拿谢家的小公子做筏子。
具体是谁设的局,电文里没说清,但电报落款是南京那边的一个人,跟他有些交情,信得过。
他连夜从镇江赶到上海,白天在城里转了一圈,大致摸清了门路。
工部局的周明堂,背后是日本人。
傅烬余不关心日本人在上海做什么生意。他关心的是谢栖迟。
半年前在南京见过一面。那时候谢栖迟跟着他父亲去南京谈一笔绸缎订单,住在中央饭店,傅烬余的副官拉他去吃晚饭,恰好隔壁桌就是谢家父子。
谢栖迟穿一件月白长衫,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瓜子嗑了一桌子,他父亲训他,他笑嘻嘻地应着,眉眼里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明亮。
傅烬余看了他几眼。没说话。
那晚回了营,他坐在灯下看地图,看了半天,发现自己在地图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的位置,大约在谢家父子住的中央饭店那一片。
他拿笔把圈涂掉了。
后来他调了一下谢家的底。做绸缎和茶叶生意的,不大不小,没什么军政背景,干干净净的生意人。
唯一的麻烦是谢家老爷子两年前借过一笔钱,利息滚得高,如今债主那边有了点问题,有人想拿这笔债做文章。
傅烬余本来没打算插手。
但三天前收到那封电报时,他正坐在营房里吃一碗冷掉的面条。
看完电文,他把筷子搁了,披上大衣就出了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也许只是不想让那个嗑瓜子的少年人被人算计。
此刻他站在回廊上,看着吧台边的谢栖迟。
十七岁了。
比半年前在南京看见时瘦了一点,下颌线条更分明了,但眉眼还是那种不知疾苦的明亮。
西装穿得不太规矩,领结松垮垮的,袖扣在灯下一闪一闪。他跟陆家小姐说话时笑得随意,跟工部局那个姓周的说话时略微拘谨了些,但也没多警惕。
太嫩了。
傅烬余皱了一下眉。
他看见周明堂碰了一下谢栖迟的杯子,转身走了。
接着调酒师被支开,一个穿马甲的侍应生从吧台侧面绕过来,手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退走。
那杯苏打水里多了些东西。傅烬余隔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
粉末?药片?一杯苏打水的量,下不了什么狠药,但足够让一个不喝酒的少年人昏沉。
他捏断了手里的烟。
从回廊走到舞厅中央,他在心里数着步子。一、二、三……九十二、九十三、九十四。
九十四步。
谢栖迟正站在吧台边犹豫。
手里这杯换了柠檬片的苏打水,他始终没有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根弦绷着,很细很细。
他决定不喝这杯了。他把它搁在吧台上,转身要走。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一个人从舞池方向过来,速度很快,几乎是擦着他肩膀穿过去。带着一股冬夜外面的寒气,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咔、咔、咔,三声,一错不错。
然后他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力道极大。五根手指箍在他左腕的骨头上,拇指抵着脉搏的位置,隔着衬衫和西装布料,他仍然感觉到了那股不容挣脱的力气。
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踉跄,右脚尖在地毯上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往右侧倒过去。
苏打水杯从他手里脱出去,砸在地毯上。
地毯厚,杯子没碎,但水泼了一地,薄荷色的苏打水洇进深红色绒面里,漫开一团湿痕,气泡还在噗噗地破。
柠檬片翻了个面,落在吧台脚的阴影里。
舞池里音乐没停,但近处有人“呀”了一声。几道目光聚过来。
谢栖迟稳住身体,抬起头。
他撞上一双眼睛。
浓黑的,像墨兑了水也化不开的那种黑。瞳仁里映着水晶灯旋转的碎光,但那些光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沉在深井底下。
一张年轻的脸,比他想象的要年轻。
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弯弯的,从眉心斜到眉尾,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是陈年的伤。
鼻梁很高,下颌线条硬得像刀削的。嘴唇抿着,没有表情。
他穿一件深灰色军便装,没有肩章,没有配饰。
但谢栖迟认出了那身衣服的料子,他父亲有个朋友也穿这种,是日本进口的毛呢,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北边军队里的人才穿。
“你——”
“跟我走。”
三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解释,没有商量。
声线很平,每个字的长短都一样。
但那股力气没有松,反而又紧了一分,指节嵌进他的手腕,骨头硌着骨头。
谢栖迟挣了一下,没挣动。
“你谁啊——”
他声音扬起来,带着少年人那种被冒犯了的、不加掩饰的不高兴。
傅烬余没有回答。
他攥着谢栖迟的手腕,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谢栖迟被他带得脚下踉跄,皮鞋在地毯上蹭出闷闷的声音,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推傅烬余的胳膊,推不动。
“放手!你——”
经过舞池边缘时,一对跳舞的男女停下来侧身让路。女人手里的香槟杯歪了一下,酒洒出来,溅在谢栖迟的皮鞋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深棕色的鞋面上多了几滴琥珀色水渍,洇进皮子里。
“我的鞋——”他喊了一声。
傅烬余没有停。
满堂宾客齐刷刷转头。留声机还在转,《夜来香》的铜管声尖尖地吹着。
陆云锦从舞池里挤出来,粉红旗袍的下摆被人踩了一脚,她顾不得,追了两步:“栖迟!怎么了——”
傅烬余偏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陆云锦的脚步顿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话来。
谢栖迟被拖着经过走廊尽头的屏风时,他左袖口那枚玳瑁镶银的袖扣,在剧烈晃动中崩落了一颗。
他听见极轻的一声“嗒”,但他来不及回头看,傅烬余已经把他拽到了门口,门僮替他们推开玻璃门,腊月的寒风“呼”地灌进来,扑了谢栖迟一脸。
冷。冷得他整个人一哆嗦,牙齿磕了一下。
身后是暖融融的舞厅,香槟、香水、留声机。
身前是上海腊月的夜,刀子一样的风。
傅烬余松开了他的手腕。
谢栖迟低头看,左手腕上多了一圈红痕,四个手指印,一个拇指印,像盖了一个章。
皮肤底下渗出一层淡红的淤色,摸上去有点烫。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穿军装的人。
路灯从傅烬余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半明半暗。
“你他妈到底是谁——”谢栖迟的嘴唇冻得发白,声音有点抖,但语气还是倔的。
傅烬余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低头擦火柴。
火光一闪,照亮了他鼻梁和下颌的轮廓,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一瞬就灭了。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在风里。白的雾被风吹散了,像什么都没吐过。
“傅烬余。”他说。
他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低头看着谢栖迟。那目光很沉,不重,但压得人心里发沉。
“记住了。”他说,“这是你欠我的第一个日子。”
谢栖迟站在那里,棉袜里脚趾已经冻得发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个名字。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说“记住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跟我走”一样,没有商量。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风从南京路那头吹过来,把万国饭店门口的红灯笼吹得晃了晃。
而饭店里面,留声机换了一支曲子。
舞池恢复了转动。
人们又笑了。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的屏风后面,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弯腰,从木地板上捡起了一枚玳瑁镶银的袖扣。
他把它握在手心,攥了很久。
直到袖扣被他的掌温焐热了,他才松开手指,看了一眼。
银丝缠枝纹,刻着一个极小的“谢”字。
他合拢手指,把袖扣收进长衫内侧的口袋里。
那口袋里还有一本黑色封皮的记事簿。他把袖扣夹进记事簿的某一页,合上,放回去。
然后他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冷透的龙井,喝了一口。
茶凉得像一块石头。
他咽下去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细狼毫,在记事簿空白页上写:
“腊月十七,得一物,见一人。物名不知,人名亦不知。”
想了想,又补一行:
“但其笑如春。”
写完,他合上簿子,站起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所以那杯下了东西的苏打水,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喝过。
但那对袖扣,被两个人带走了。
一颗落在傅烬余的大衣口袋里,一颗被顾言恕收在怀中。
谢栖迟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