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与夜相拥》许萧叶

4、夜戏 夜戏

　　连着拍了三天的白天外景，沈夜白有点吃不消。

　　他确实能站在阳光下，但连续暴晒会让身体变得很虚，像被抽走了一部分力气。收工的时候，他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陆知昼注意到他状态不对，但没有多问。

　　只是第二天拍夜戏之前，他让助理多准备了一份温热的甜粥，放在沈夜白休息室的桌上。

　　沈夜白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那碗粥，愣了一下。

　　旁边贴了张便签，字很清瘦：吃点东西，别空腹拍夜戏。

　　没有署名。

　　沈夜白看着那张便签，沉默了几秒，把粥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了。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那股空荡荡的虚弱感慢慢缓解了一些。

　　他其实很少在人类面前表现出虚弱。进娱乐圈这么久，他一直把自己藏得很好，像普通人一样吃饭、睡觉、工作，没人知道他需要定期补充特定的营养，也没人知道阳光对他来说是一种消耗。

　　他不想被特殊对待。

　　但陆知昼的特殊对待，他好像……并不讨厌。

　　当晚的戏份在一条老巷子里拍。

　　剧本里，沈夜白的角色被一群混混围住，陆知昼的角色从天而降，替他解了围。巷子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气氛很压抑。

　　沈夜白站在巷子深处，等着开拍。

　　他今天状态还是不太好，白天补了一场外景，晒了将近一个小时，现在头有点晕，呼吸也比平时浅。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调整了一会儿，听见导演喊"Action"。

　　几个群演围上来，推搡着他，台词说得很凶。

　　沈夜白按照剧本往后退，背抵在冰冷的砖墙上。他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喂，小子，把东西交出来！"一个群演伸手推了他一把。

　　沈夜白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闷响一声。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这一推比剧本里重了。

　　沈夜白本来状态就不好，被这么一撞，眼前黑了一瞬。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去，呼吸变得很急促，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Cut！"导演喊了一声，"夜白你没事吧？"

　　沈夜白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事，继续。"

　　他撑着墙想站起来，但腿有点软，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沈夜白抬头，看见陆知昼站在他面前，神情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沉。

　　"起来。"陆知昼说。

　　沈夜白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陆知昼的手很暖，握得很稳，没有立刻松开。

　　"刚才那一下太重了。"陆知昼看向那个群演，语气很平，但带着一点冷意，"拍戏不是真打，注意分寸。"

　　群演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控制好力道……"

　　陆知昼没再说什么，松开沈夜白的手，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沈夜白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陆知昼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

　　"继续吧。"他说。

　　后面的拍摄很顺利。

　　陆知昼的角色从屋顶跃下，落在沈夜白面前，背对着他，挡住了所有围上来的混混。镜头从沈夜白的视角拍过去，只能看见陆知昼宽阔的背影，和巷口昏黄的路灯光晕。

　　"Cut！过了！"导演喊了一声，"收工！"

　　工作人员开始拆设备，沈夜白走到旁边坐下，慢慢缓着气。他今天消耗太大，现在整个人都有点发飘，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不太够。

　　陆知昼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温水。

　　"喝点。"

　　沈夜白接过，小口喝着。温水滑进喉咙，稍微舒服了一些。

　　两个人并排坐在巷子里的台阶上，周围人来人往，但没人过来打扰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陆知昼开口："你状态不好。"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夜白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没有否认。

　　"有点累。"他说。

　　陆知昼侧头看了他一眼。昏暗的光线下，沈夜白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眼尾微微泛红，像被什么欺负过一样。但他依旧绷着一张清冷的脸，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陆知昼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明天给你推掉白天的戏。"他说。

　　沈夜白抬头看他："不用——"

　　"我说了，推掉。"陆知昼的语气很平，但不容拒绝，"你现在的状态，拍不了强光下的戏。"

　　沈夜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轻声说："……知道了。"

　　陆知昼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放在他手心里。

　　"含着，会舒服一点。"

　　沈夜白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包装纸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海边的傍晚，陆知昼也塞给他一颗薄荷糖。

　　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味道。

　　原来他一直记得。

　　沈夜白把糖剥开，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散开，那股晕眩感确实缓解了一些。

　　"……谢谢陆老师。"他说。

　　陆知昼"嗯"了一声，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走吧，送你回去。"

　　沈夜白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秒，把手放了上去。

　　陆知昼握紧，把他拉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沈夜白走在陆知昼身侧，嘴里含着那颗薄荷糖，清凉的味道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忽然觉得，也许被一个人这样不动声色地照顾着，也不是什么坏事。

　　陆知昼没有问他为什么虚弱，没有问他为什么怕晒，没有追问他任何不想回答的问题。

　　他只是安静地挡在他前面，递给他一颗糖，告诉他——

　　别怕，我在这儿。

　　和很多年前那个海边的傍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