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与夜相拥》许萧叶

3、白天外景 白天外景

　　第二天是白天外景。

　　取景地在城郊一座老式公园，梧桐树很高，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沈夜白到片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戴了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小半张脸，肤色白得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他能站在光里，只是待久了会有点不舒服。皮肤会发烫，眼睛也会微微发酸，像被强光晒久了的猫。

　　他走到阴凉处坐下，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慢慢喝了一口。

　　“沈老师早。”工作人员路过，跟他打招呼。

　　“早。”沈夜白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合。剧组里人多，大部分是人类，他总觉得自己和他们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他尽量保持安静，不引人注意，像融入人群的一滴水。

　　陆知昼比他晚到几分钟。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神情淡淡的，和谁都不多说话。工作人员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两人看起来都挺冷的，不太合群。

　　导演喊他们过去对戏。

　　这场戏是白天，在公园长椅上。剧本里，天使陆知昼找到了吸血鬼沈夜白，两人坐在长椅上，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对视。没有台词，只有眼神。

　　“你们自由发挥。”导演说，“我要那种——明明是对立的两个人，却谁都不想先开口打破安静的感觉。”

　　沈夜白和陆知昼对视了一眼，各自走到长椅两端坐下。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沈夜白微微眯了眯眼。

　　他不动声色地往树荫那边挪了挪。

　　陆知昼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沈夜白那边靠了一点，身体微微侧过来，用肩膀替他挡住了大半直射的阳光。

　　沈夜白愣了一下，侧头看他。

　　陆知昼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随便换了个坐姿。

　　但沈夜白感觉到，那片刺眼的光真的被挡住了。

　　他垂下眼，没有说谢谢。

　　两人就这样坐在长椅上，一个微微侧身挡光，一个安静地待在阴影里，谁都没有说话。

　　摄影师按下快门。

　　“好！这条过了！”导演喊了一声，“太对了！就是这种感觉！明明离得很近，却什么都不说，但观众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

　　工作人员围过来看回放，有人小声说：“陆老师和沈老师之间气场好强啊，明明都冷冷的，但坐一起就是很有故事感。”

　　“对对对，像那种——表面生人勿近，其实只有对方能靠近的感觉。”

　　沈夜白听见了，耳尖微微动了动，但没有抬头。

　　陆知昼站起身，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沈夜白椅背上。

　　“太阳大了。”他说，“你坐这边。”

　　他指了指树荫更深处的一块位置。

　　沈夜白抬头看他，陆知昼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很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夜白看着椅背上的外套，沉默了几秒，把它拿下来，披在自己身上。

　　外套上还是那股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棉布，很淡，很好闻。

　　他低头闻了闻，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午休的时候，沈夜白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吃饭。他吃得很少，速度也很慢，安安静静的，像只独来独往的猫。

　　陆知昼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沈夜白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陆知昼也没说话，安静地吃自己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不开口，但谁都没走。

　　过了一会儿，陆知昼把自己餐盘里的一块冰镇西瓜推到沈夜白面前。

　　“降降温。”他说。

　　沈夜白看了看那块西瓜，又看了看陆知昼。

　　“……谢谢陆老师。”他轻声说，用筷子把西瓜夹到自己碗里。

　　陆知昼“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不远处，两个工作人员偷偷往这边看。

　　“你看你看，陆老师给沈老师夹菜了！”

　　“天哪，陆老师平时对谁都冷冷的，居然主动给人夹西瓜？”

　　“沈老师也是，平时谁都不理，但在陆老师面前好像没那么冷了……”

　　“磕到了磕到了……”

　　沈夜白听见了，筷子顿了顿，低头吃得更快了。

　　陆知昼抬眼扫了那边一眼，目光很淡，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

　　两个工作人员立刻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陆知昼收回视线，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耳尖微微发红的吸血鬼，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海边的傍晚，那个躲在阴影里的小男孩，安安静静地攥着一杯番茄汁，耳尖也是这么红。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只小吸血鬼，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

　　现在也是。

　　明明看起来冷冷的，谁都不理，但只要给他一点光，他就会安静地待在你身边，不声不响，却哪儿也不去。

　　陆知昼低头吃饭，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落在长椅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一个天使，一个吸血鬼，坐在人类世界的公园里，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他们吃着盒饭，晒着太阳，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沉默里慢慢生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