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君君的故事

6、古寺 青禾在前面

　　青禾在前面走得欢。
　　边城的街不比燮京，可对第一次出草原的小姑娘来说，什么都新鲜。卖糖人的摊子她蹲了半天，看老头拿糖稀捏出一只兔子；卖绢花的铺子她挤进去瞧了两眼，又捂着脸跑出来，说中原人的花比草原的还艳。巴特尔跟在后头，一会儿被耍猴的勾走了魂，一会儿又被烤胡饼的香味拽了回来。
　　姜璃走在中间，不快不慢。乌兰半步不离地跟着，眼睛始终扫着四周。
　　她没有青禾那么新鲜，也没有巴特尔那么兴奋。她在看。
　　边城的街市比草原上的集市密。铺子挨着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幌子挂得低，风一吹就碰头。街上人来人往，牵骆驼的、挑担子的、赶驴车的，热闹得很。可姜璃看了半条街，心里慢慢沉下来。
　　中原的边城，比她想的要穷。
　　草原上的集市虽然东西不多，可牧人脸上是松的。他们有牛羊，有帐篷，有草场。日子过得糙，可肚子是饱的。边城不一样。街边蹲着几个流民，衣衫破旧，面黄肌瘦，面前摆着几件要卖的东西——一把旧锄头、一只缺了口的碗。有个孩子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卖身。
　　孩子的阿妈抱着他，一句话也不说。面前摆着一块更小的木牌，上面写着：一两银子。
　　巴特尔在旁边小声嘀咕：“怎么这么多人跪着？”
　　姜璃看了一眼。那些蹲在墙角的人，有的在磕头，有的在地上写着什么。她听人说过，中原的流民，活不下去了，就会跪在街上，求人卖身。
　　“年景不好。”她说，“就得饿。”
　　巴特尔不说话了。
　　青禾的兴奋劲也凉了。她看了看那个孩子，又看了看姜璃，小声道：“公主，这........”
　　“走吧”。姜璃无奈道，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可她心里记住了那个孩子的眼睛。中原的边城，天子脚下，尚且如此。
　　乌兰走在最外侧，脚步沉稳。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流民，扫过那些蹲在墙角的汉子，扫过那些懒懒散散的守兵。她什么都没说，可她的手一直在刀柄上。
　　走到城南一条巷子口，青禾忽然停住了。
　　“公主，您看。”
　　巷子尽头，有一座庙。
　　不大，灰墙青瓦，檐角翘着，看着有些年头了。庙门半敞着，门前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满地，扫都没扫。庙里没什么香火气，倒透着一股子清静。
　　姜璃站住了。
　　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了。
　　她听见身后巴特尔在小声问青禾：“青禾姐，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这庙看着也不像有什么好看的。”
　　青禾压低声音：“别吵，公主想进去。”
　　姜璃没有回头。是的她想进去。可她说不清为什么想进去。这座庙不气派，灰墙青瓦，檐角翘着，门前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满地，扫都没扫。跟草原上的苍云寺比，它小得多，也旧得多。只觉得那扇门像是有什么在看她，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进去看看。”
　　青禾愣了一下，没多问，跟着进了庙。乌兰的脚步顿了一顿，才跟上去，手却按在了刀柄上。
　　庙里很小，一进院子，正中一间正殿，供着一尊不知名的佛，金漆剥了大半，看着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了。殿前有一棵枯了的松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一个和尚正坐在桌边喝茶。
　　那和尚看着上了年纪，眉毛花白，脸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僧袍，赤着脚，一点声响都没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
　　那双眼睛很怪。
　　不浑浊，不年老，清清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像是能一直看到心里去。
　　他看了看姜璃，笑了。
　　“来了。”
　　像是等了她很久似的。
　　青禾有些发毛：“大师，我们路过，进来看看……”
　　和尚摆摆手，给石桌旁添了个蒲团。
　　“路过也好，进来也罢，都是缘分。”
　　姜璃点点头，在蒲团上坐下了。
　　乌兰站在她身后，没坐。
　　和尚瞧了乌兰一眼，又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替姜璃倒了杯茶。
　　青禾在旁边站着，她看了看那和尚的茶壶，又看了看那粗瓷碗。
　　茶是粗茶，姜璃端起来，喝了一口。
　　“方才进来，没有看到庙的名字。”阿璃问道。
　　“这庙没有名字。”
　　“？”阿璃疑惑。
　　大师继续道：“叫什么都一样，就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阿璃笑了“大师见我们进来，是在这等人吗？”
　　和尚喝了口茶，笑了，没有否认。
　　“老衲跟着庙，四处游方。”他慢悠悠地说，“今日到这儿，明日到那儿，什么时候停，停在哪里，都不是老衲说了算。姑娘今日走进来，不是路过，是机缘。”
　　青禾站在姜璃身后，看了那和尚一会儿。她觉得这和尚怪，不要香油钱，不要布施，说什么“机缘”。她听不懂。
　　正要开口问什么，庙门口又进来了一个人。
　　青禾回头，脸色就变了。
　　是那个商人。那个在雨里照过一面、在野店接过阿璃、一枪钉死蟒蛇的年轻男人。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的长衫，看着文气了不少，可那双眼睛还是清冷冷的。身后只跟了姓陈的一个人，两个人都没带兵器。
　　姜璃抬眼，和他对上了。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