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君君的故事

4、夜袭 子时刚过，

　　子时刚过，野店就乱了。
　　先是后院马厩那边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刀锋入肉的钝声，短促，干脆，像是有人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就没了。然后前院、楼梯、走廊，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一群老鼠在啃木头。
　　巴特尔第一个醒。他睡在门边的地上，睁开眼就摸到了身边的短棍。
　　“公主！”
　　姜璃已经坐起来了。她没点灯，坐在床沿，声音很轻：“别慌，听着。”
　　青禾也醒了，手抖着去摸桌上的匕首。外面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有七八个，脚步很轻，是练过的。
　　隔壁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有人低喝了一声，是个男人的声音，随即被更多的刀声淹没了。
　　南边那队人的客房，先遭了袭。
　　来的人不少。对方手下确实有几个好手，刀法利落，守住了走廊的拐角，可刺客太多，一波接一波往上冲，刀光在走廊里闪成一片。
　　几个刺客绕到了北边，冲着姜璃这边来了。
　　门被一脚踹开。青禾咬着牙冲上去，匕首往最前面那人的胸口扎。那人侧身一躲，反手一刀劈下来，青禾矮身滚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短刀，反手又劈了回去。
　　巴特尔在门边死守，短棍抡得虎虎生风，把两个刺客逼在门外。
　　姜璃退到了屋角，背靠着墙。她的手按在桌沿上，指尖发白，不能动武，她比谁都清楚。
　　乌兰站在她身前两步的位置，弯刀横在身侧，没动。
　　她在等。
　　等真正的杀招。
　　因为这些人，冲得太急了。急得像是在掩护什么。
　　窗外的声音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起初很轻，像是风卷着枯枝在地上滚。可乌兰的耳朵动了一下，她听见了，那声音太沉了，不像风。
　　她转过身，正要伸手去推窗。
　　窗纸“噗”地破了。
　　一颗斗大的蛇头撞进来，鳞片黑得发亮，猩红的信子几乎舔到乌兰脸上。
　　乌兰整个人向后一仰，弯刀横着削出去，刀锋擦着蛇颈划过，割开一道口子，蟒蛇吃痛，蛇身猛地一扭，整扇窗框连着半面墙都被绞碎了。
　　木屑飞溅。
　　姜璃就站在门边的位置。蟒蛇冲进来的方向，正对着她。
　　蛇头回过来，血红的眼睛盯住了她，蛇信一吐，整条蛇身像一根黑色的柱子朝她砸下来。
　　姜璃转身，往旁边一躲。蛇头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上，轰的一声，地板被砸出一个大洞。
　　这旅馆是木头搭的，本来就经不起这么一撞。
　　蟒蛇一撞、一绞，墙塌了，地板裂了，整间屋子像散了架一样往下沉。摇晃、塌陷，楼板嘎吱作响，一根横梁从头顶斜着砸下来。
　　蟒蛇被塌陷的地板绊了一下，扭头又朝乌兰的方向扑过去。
　　姜璃失了重心。
　　脚下的楼板整个塌了，她站的位置正好在洞口边上，身子一歪，往下坠。
　　青禾在门边回头，只看见姜璃的身影从破洞里掉下去。
　　“主子！”
　　姜璃从二楼坠下，耳边是风声、木屑声、还有底下院子里混乱的刀剑声。她闭上眼，等着落地重摔的那一下，应该很疼。
　　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那人从侧面掠过来，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半空里带了回来。落地的力道被他卸了大半，两人一起转，了半圈，停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
　　雨已经停了，天上露出半个月亮。
　　姜璃抬起头，又是他。
　　他低头看着她。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比白天久了一点。他的手还扣在她手臂上，指节分明，力道很稳。
　　姜璃被他扣着手臂，稍稍站稳后她仰着头看他，喘着气。
　　那只是一瞬。
　　他松开了手。
　　“多谢。”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踢起脚边的长枪，朝蟒蛇挥去。
　　塌了一半的楼上，乌兰正和那条蟒蛇缠斗。
　　蛇身粗如水缸，尾巴一扫，半面残墙又塌了。乌兰的弯刀快，刀刀见血，可这畜生皮糙肉厚，挨了七八刀也只是吃痛发狂，反而越打越凶。它身子一卷，把乌兰逼到了墙角，蛇头高高扬起，眼看就要砸下去。
　　年轻男人两步跨过去，一杆被塌下来的房梁压住了半截的长枪，不知是谁的兵器。他单手一扯，把枪从木头底下拽了出来，枪身一抖，直刺蛇颈。
　　这一枪，跟乌兰的刀法完全不同。
　　乌兰的刀是草原刀派的路子，快、刁、贴身缠斗，刀刀往关节和血管上走，是刺客和刀客的打法。这人使枪，却是一板一眼，力道极沉，枪尖扎进去不偏不倚，正钉在蟒蛇的七寸上。蛇身猛地一僵，他手腕一翻，枪杆往下一压，生生把蛇头按在了地上。
　　稳。准。狠。
　　那种力道，不是江湖上练出来的。是战场上，千军万马里，一枪一枪喂出来的。
　　乌兰抓住这一瞬，弯刀横着抹过去，割断了蛇颈。
　　蛇身抽搐了几下，瘫在废墟上，不动了。
　　年轻男人拔出长枪，枪尖上的血甩在地上，他看了一眼乌兰，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枪，随手把枪扔回了废墟里，像是扔一件不相干的东西。
　　朝乌兰点了下头。从头到尾他都没说一句话。
　　乌兰也点了下头，站在那儿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看了两息，目光沉沉的。
　　在打量。
　　她看不透这个人的路数。
　　这人使枪的力道和准头，是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可他身上没有军中的痕迹，也没有江湖门派的规矩。就像一杆没有来处的枪。
　　院子里，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几个随从正在清理残局。一个精瘦的男人快步走过来，正是白天那个姓陈的伙计。他走到年轻男人面前，压低声音，抱拳行礼。
　　“爷，来的人不多，三十几个，身手还行，但打法很杂。像是雇来的，不是哪一家养的私兵。”
　　年轻男人“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姓陈的顿了顿，又道：“死了十九个，跑了几个。咱们的人伤了三个，都不致命。那蛇……”
　　他看了眼废墟上那条死透了的巨蟒，眉头皱了皱：“像是专程带来的，不是野物。”
　　年轻男人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蛇血，半晌，开口说了两个字。
　　“去查。”
　　姓陈的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年轻男人站在原地，慢慢抬手，掸了掸袖口上沾的血。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只是拂掉一片灰尘，不像刚从一场厮杀里走出来的人。然后他侧过头，朝北边那片塌了一半的客房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青禾正扶着姜璃，乌兰寸步不离地跟着，三个人往院子另一头走。
　　他没多看，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车马走去，脚步声落在一地狼藉的泥地里，不疾不徐。
　　天亮之前，两队人几乎同时离开，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先赶到边城再说。
　　一个往南，一个也往南。
　　姜璃靠着车壁，闭上眼。
　　她肯定他不是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