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君君的故事

3、赶路 黄昏时，两

　　黄昏时，两队人在官道旁一片矮树林边扎了营。
　　草原的车队靠北，商队靠南，中间隔了不到百步。火光各自升起，照出两片互不打扰的昏黄。
　　巴特尔干活利索，很快清出一块平地，铺上毡子，又绕着营地撒了一圈驱兽的药粉。这一带已是草原边缘，猛兽不多，可夜里总有些东西在暗处走动，撒了药，图个安心。青禾从车上搬下干粮和水，摆在小桌上，又跑去给乌兰递了一块肉干。乌兰接了，没吃，只是坐在火边，弯刀横在膝上，眼睛望着南边那片火光。
　　南边那队“商队”也在生火做饭，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过来的味道竟比干粮香得多。
　　过了一会儿，姓陈的从那边走过来。他生得机灵，脸上带着笑，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几块炖得酥烂的羊肉，还冒着热气。他远远就站住了，没敢靠太近，冲这边拱了拱手。
　　“几位，我家东家说，出门在外都是客。那边炖了锅羊肉，让我送几块过来，给几位添个菜，也算路上结个善缘。”
　　巴特尔看了青禾一眼。青禾看了姜璃一眼。
　　姜璃坐在火边，手里捧着一碗凉水，看了一眼那只碗，羊肉确实炖得香。
　　“替我谢你家东家，”她说，“东西收下了。巴特尔，拿些驱兽药，虽然现在不在草原腹地，野兽不多了，但蚊虫多的厉害，希望对你们有用。
　　姓陈的接过巴特尔手里的药，笑着把碗递给巴特尔，道谢后又冲众人拱了拱手，转身回去了。
　　巴特尔端着碗凑到火边，吸了吸鼻子：“还挺香，比我阿娘做的可好吃多了。”
　　青禾小声道：“中原人的厨艺本来就厉害，果然是商队，出门吃饭还带厨子。”
　　乌兰没动，眼睛却一直跟着那个小厮的背影，直到他走进南边的火光里。
　　一夜无事。
　　天还没亮，两队人几乎同时动身。没有人打招呼，也没有人多看一眼，各走各的路，却始终隔着那百来步的距离。
　　走了半日，天色沉了下来。
　　草原的天，翻脸比翻书还快。先是风紧了，吹得马车上的帘子猎猎作响；接着云压下来，像有人把一整块灰布往地上一盖。青禾刚把帘子掖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官道泥泞不堪，车轮陷进去半尺深，巴特尔索性跳下车，和乌兰一人一边推着走。青禾缩在车厢里，把毡子裹到姜璃身上，自己却冻得直打哆嗦。
　　“这雨……怎么说下就下……”她牙齿打颤。
　　姜璃把毡子分了一半给她，没说话。
　　好在雨下到午后，前头终于看见了灯火。不是城，是官道边的一家野店，孤零零立在旷野里，两层的木头小楼，门口挂着一盏旧灯笼，在雨里晃得厉害。
　　院墙不高，能停几辆车。灯笼底下挂着块木牌，风吹日晒，字迹早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马车驶进院子，青禾先跳下来，撑开一把油纸伞，递到车边。姜璃弯腰出车厢，一脚踩在泥水里，青禾赶忙去扶。
　　就在这时，院子的另一头，另一辆马车也停稳了。
　　车帘掀开，一个年轻男人弯腰下车。旁边的小厮赶上去撑伞，风一吹，伞面斜了一下，雨丝扫过去，那人抬了抬袖子去挡。
　　姜璃撑着伞，正往店门口走。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在雨幕里照了个面。
　　男人的眉眼凌厉，雨丝斜过来，打湿了他的袖口和肩头，他没在意。他的目光落在阿璃的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不长，随即，他淡淡移开了目光，像是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姜璃也没停步。她撑着伞往廊下走，脸上的神色和方才一模一样，看不出半分起伏。可伞沿的水珠滴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指。
　　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开口。
　　青禾小声说：“公主，方才那个人，看您那一眼，怪怪的。”
　　姜璃把伞递给店家，没回头。
　　“不认识。”
　　进了屋，店家迎上来，是个佝偻的老头，后头跟着个伙计，热情招呼着他们上楼。房间在二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窗纸破了半边，漏着风。青禾拿衣裳把窗缝塞上，又去找店家要了壶热水。
　　姜璃在桌边坐下，看着窗外。雨还在下，敲在楼下院子里的水缸上，一声一声。
　　青禾倒了热水递过来：“公主，喝口热的。”
　　姜璃接了，捧在手里。
　　青禾也坐下来，压低了声音：“公主，今日那个……跟咱们同路的那个东家，我瞅着不像跑商的。”青禾说，“他下车站那一下，腰杆子笔挺，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主儿。”
　　巴特尔凑过来：“乌兰姐也这么说。她说那人袖口干净，手也干净，不像做皮货生意的。”
　　姜璃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水。
　　窗外，雨渐渐小了，天色却越来越暗。
　　姜璃放下杯子，忽然说了句：“今晚小心。”
　　青禾一愣：“公主？”
　　“雨停了，风大，夜黑。”姜璃望着窗外，声音很轻，“这种天，最容易动手。”
　　巴特尔脸色变了变，立刻起身：“我去把车上的家伙拿进来。”
　　青禾也赶紧把门栓检查了一遍。
　　乌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外的廊下，弯刀在手，背靠着墙，半阖着眼，像一尊影子。
　　姜璃坐在桌边没动，手指轻轻扣着桌面，一下，一下。
　　她不知道今晚等的是什么。
　　只知道，进城之前，官道上那两天的距离，像一根拉满了的弦。
　　现在，弦到了这家野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