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君君的故事

2、出草原 昭平十年，

　　昭平十年，春。草原边缘，官道。
　　天还没亮透，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碾过结了薄霜的草甸，朝南边驶去。
　　车轮颠过坑洼，车厢晃了一下。青禾掀开车帘，整个人探出去半个身子，冷风灌进来，她也不觉得冷，眼睛亮得吓人。
　　“公主，你看！前面就是官道了，再走三天，就能进燮京地界了！”
　　她回头，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干净。
　　车厢里坐着的姑娘穿着一身普通百姓的布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不施粉黛，眉眼淡淡的。她靠着车壁，随着车轮晃动微微起伏，听见青禾的话，只“嗯”了一声。
　　这就是姜璃，草原公主。可她没有一点公主的样子，布衣、木簪、素面，像个随商队远行的普通人家女儿。
　　青禾早已习惯了她的沉默。这八年，公主从大火里醒来之后，就不爱说话了。那场火在草原北边的苍云寺，烧了整座庙。公主从火里被救出来之后，就变成了这样。可她记得小时候，公主骑最烈的马，追最快的风，笑起来能把整片草原震醒……..
　　“巴特尔！”青禾又冲外面喊。
　　车辕上，一个黑瘦的小伙子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了？”
　　“你也是第一次去中原吧？”
　　“那当然！”巴特尔一抖缰绳，声音里全是新鲜劲儿，“听说中原的城比草原的帐篷多一千倍，人挤人，走都走不动。还有卖糖人的，捏面人的，耍杂耍的——”
　　“还有卖女儿的呢。”
　　巴特尔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了。
　　青禾哈哈大笑着把帘子放下，转回车厢里。她看着姜璃，压低了些声音：“公主，您就不期待吗？中原那么远，我们走了快十天了。”
　　姜璃的目光落在车帘外掠过的枯草上。半晌，她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没什么好期待的。”
　　青禾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
　　马车继续向南。草色渐渐变浅，远处的天边能看见低矮的丘陵，那是草原和中原的分界。
　　乌兰骑马行在最外侧。
　　她是个瘦高的女人，皮肤被风吹得粗糙，眉骨很深，一双眼睛始终半眯着，像草原上盯猎物的鹰。她不会说话，是个哑巴。草原上的人都知道，乌兰的一把弯刀，能在一息之间割断三个人的喉咙。
　　她眼睛扫过四周。忽然，她勒了一下缰绳。
　　前方官道拐弯处，影影绰绰，有七八辆马车停着，车上堆着货箱，盖着粗布。十几个“商人”模样的男人坐在路边歇脚，喝水、喂马，看着倒也寻常。
　　可乌兰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打马贴近姜璃的车厢，抬手轻轻敲了两下车壁。
　　这是暗号。
　　姜璃的眼神动了一下。
　　青禾会意，掀帘探出头，朝那队“商人”望了望，又缩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公主，前面有车队，看着像行商的，不太对。”
　　巴特尔也收起了兴奋劲儿，放缓车速，回头看了乌兰一眼。乌兰面无表情，手却按在了刀柄上。
　　姜璃沉默了一会儿。
　　“绕过去，”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惹事。”
　　车队正要变道，对面却先动了。
　　一个“商人”起身，朝这边走来。他身形精瘦，一张脸平平无奇，穿着粗布短打，走路带风，看着就是个常年跑江湖的伙计。他在车队前站定，抱了抱拳，客客气气地开口：
　　“几位，往燮京去的？”
　　巴特尔勒住马，警惕地打量他：“你谁啊？”
　　“小姓陈，跑商的，跟着东家往南边送货。”那人指了指身后的车队，笑呵呵的，“官道前几日塌了方，夜里有狼，不太太平。瞧几位也是远道来的，不如同行，路上有个照应。”
　　巴特尔回头看车厢。
　　帘子没动。
　　隔了一瞬，姜璃的声音才从里面传出来，淡淡的：“你们东家是谁？”
　　那人顿了一下，笑道：“东家姓顾，做皮货生意的。人在后面车上，身子不太爽利，没出来见客，姑娘别见怪。”
　　乌兰的手在刀柄上微微收紧。
　　姜璃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草原那头吹过来，卷起官道上的尘土，打在车帘上沙沙响。
　　她说：“多谢好意。”
　　那人又拱了拱手，转身走回自己的队伍，脚步轻快，一点不像赶了几天路的商贩。
　　巴特尔低声骂了一句什么，青禾看了姜璃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只好把帘子重新放下。
　　车队重新上路。
　　三辆草原的马车后面，不紧不慢地跟上了七八辆“商队”的车。
　　乌兰策马落在最后，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姓陈的伙计翻身上马，隔着几十步，也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风沙里碰了一下。
　　各自移开。
　　乌兰收回视线，左手轻轻拍了拍马颈。她不能说话，但她记住了那个人的样子，也记住了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旧疤，是刀伤。
　　跑商的，不会有那种疤。
　　而在那支商队最中间的一辆马车里，车帘微掀了一角。
　　一个年轻男人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伙计回来的回话。
　　“爷，是几个往燮京去的，一辆马车，一男两女，有个骑马的护卫，看着不像普通人。”
　　年轻人没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骑马的护卫，手上有老茧，是拿刀的。”伙计又补了一句。
　　年轻人这才睁开眼。他生得眉眼清冷，唇角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和。他隔着车帘，朝前方那辆马车望了一眼。
　　“不急，”他说，“跟着。”
　　车帘落下。
　　商队晃晃悠悠，跟着辆草原的马车，一起朝南边去。
　　官道两旁的草越来越矮，越来越黄。
　　草原在身后一寸一寸退远。
　　姜璃靠着车壁，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