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君君的故事

1、前序 故事的开始

　　昭平二年，夏。草原，苍云寺。
　　“你慢点！”
　　身后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一个小姑娘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上来。十岁的模样，生得白白净净，穿一身藕荷色的襦裙，料子是细绢的，领口袖口绣着极细的缠枝花纹。头发梳成中原样式的双丫髻，各系一根素色发带，发带尾端垂到肩上。气喘吁吁的跑着。
　　“慢什么慢，”前面的小姑娘回头，一张脸晒得微黑，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眼尾天生微微上挑不耐烦，“这庙里连只蚂蚁都不敢跑快”再慢我就要睡着了。”她穿一身草原样式的皮袍，领口滚着一圈灰兔毛，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带子上挂着一把小刀。靴子是牛皮的，靴筒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她的头发梳成几股小辫，辫梢系着铜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响。她站在那儿，像一阵随时要窜出去的风。
　　“我跟你说，”前面的拉着后面的，钻进寺庙后院一座偏殿，“草原上的天，比这里大一百倍。你抬头看，能看到鹰。再抬头，能看到云。再抬头，能看到——”
　　“天？”后面的接话。
　　“笨，再抬头就是脖子断了。”
　　后面的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庙里没人。
　　偏殿不大，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金漆已经斑驳了。香案上摆着几盘干了的供果，灰尘在从窗棂漏进来的光里慢慢飘。
　　前面的绕着神像转了一圈，撇了撇嘴。
　　“这什么神？长得比我们草原的牧羊犬还凶。”
　　“别乱说！”后面的赶紧拉她，“举头三尺有神明。”
　　“我可不信”
　　后面的愣了一下：“你不信神？”
　　“当然”前者说着，突然眼神暗淡下来“去年冬天草原白灾。雪下了七天七夜，牧人的帐篷压塌了，牛羊冻死了一大半。我亲眼看见的，一个阿妈抱着她的孩子，缩在雪地里，两个人都冻硬了。他们日日供香，月月磕头，可神仙在哪儿？”
　　“还有这么多年的战火。”前面的继续说，“死了那么多人。那些人里有好人，有坏人，有老人，有孩子。神仙管了吗？”
　　“可是……”
　　“可是什么。”前面的低头看她，“你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可我举头看了，只看到天上有鹰，有云，有太阳。没有神。”
　　后面的脸色白了，不知道说什么。
　　突然，神像身后列出一个窄甬道，甬道尽头亮着展灯，俩人对视一眼，猫着身子走进甬道。里面堆了很多书。
　　“这里的书不一样”
　　“我最近在读中原的书。”前面随手放着书，说道 “书上说，天子受命于天，诸侯受命于天子。等级分明，上下有序。你说，这话对吗？”
　　后面的想了想：“书上写的，应该是对的。”
　　“可我觉得不对。”前面的低头看她，“你看这里的书，写的可是人和人是一样的。”
　　后面的小声道，“有的人生来就是皇子，有的人生来就是百姓。这是命。”
　　“命是谁定的？”前面的问。
　　“天定的。”
　　“天是谁？”前面的仰头，看着那尊神像，“就是他？”
　　后面的没说话。
　　“我阿娘跟我说过一句话。”后面的低声开口，“她说，想这些没用。想多了，会出事。”
　　前面的看着她。她没有笑，也没有反驳。她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阿娘说得对。想多了，会出事。可若人人都不敢想，那这些书哪来的”。她沉浸在这些书中，像新生了一般。
　　“我想过一件事。”她说，声音忽然轻了，像在跟自己说话，“如果我无所不能”
　　“如果我是神仙。”前面的抬起头，看着那张斑驳的金漆面孔，“这世道，不会是现在这样。”
　　偏殿里很静。
　　突然，长明灯炸了。
　　火从神像底座烧起来，金漆噼啪作响，神像的脸在火光里扭曲，像在笑，又像在怒。
　　“走！”
　　前面的拽着后面的往外跑。可火是从外面往甬道烧进来。偏殿的门框烧着了，前面的护着后面的，想往外冲。
　　殿里的横梁断了。
　　烧着的木头砸下来，砸在她们面前，挡住了去路。浓烟灌进她的口鼻，她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陷入昏迷。
　　苍云寺被吞噬在火焰中，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扑灭时苍云寺只剩支架。
　　后来苍云寺重修了。
　　只有大殿的功德簿上，多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昭平二年夏，苍云寺火，皇女殁。”
　　——序·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