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君君的故事

21、太子妃 太子妃的帖

　　太子妃的帖子送到衡王府时，姜璃正在窗下翻一卷旧账。
　　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太子妃？她跟咱们王爷向来不对付，好端端请什么客。”
　　姜璃把帖子合上，放到一边：“帖子下了，总要走一趟。”又回头道：“青禾跟我去。”
　　乌兰正靠在门边擦刀，闻言抬了抬眼。青禾也愣了：“不带乌兰？那万一……”
　　“内宅的宴，带刀不合规矩。”姜璃起身，往内室走，“挑件素净的衣裳。”

　　东宫偏殿里坐了七八位夫人，衣饰一个比一个考究，珠翠碰得叮当响。姜璃进去时，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她穿的是寻常衣裳，头上只一支素簪。行礼，落座，安安静静喝茶。她不说话，别人也不跟她多话。
　　直到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妇人端着茶盏挪了过来。
　　“王妃安。”妇人笑得和气，“妾身夫家姓孙，在礼部当差。王妃头回来东宫吧？这殿里的茶是今年新贡的，您尝尝。”
　　姜璃道：“多谢。”
　　孙夫人挨着她坐下，声音不高不低，恰恰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得见：“王妃从草原来京，住得惯么？京城规矩多，不比草原上自在。”
　　姜璃也客气道：“还好。”
　　“我听说草原上的女子都爽利得很，骑马射箭不在话下。”孙夫人笑吟吟地，“王妃呢？”
　　姜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身子不适。”她道，“许久不碰了。”
　　“那真是可惜。”孙夫人叹了口气，转头对旁边一位穿酱色褙子的夫人道，“我还想着，今日能见识见识呢。”
　　酱色褙子的夫人姓周，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夫人。她抿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草原上的姑娘，打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是本分。王妃出身草原，想来这些是看家的本事。”
　　她顿了顿，笑着看姜璃：“王妃在草原上，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这话问得客气——她不说你不会，她让你自己说你会什么。
　　姜璃低着头，像是被问住了。
　　殿里静了一瞬。周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再追问，只低头喝茶，像是随口一问，问完就过了。
　　可这一静，落在满殿人眼里，就成了“八王妃答不上来”。
　　坐在对面的武将夫人吴氏是个直性子，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放下茶盏直接开口：“王妃，你总得会点什么吧？骑射不会，文墨想必也不通，那你在草原上做什么？”
　　这话一出，殿里有人掩嘴笑了一声。
　　姜璃的脸微微白了。她放下茶盏，手指在袖中攥了攥。
　　“不擅长的东西，确实不少。”她声音低下去，“让各位夫人见笑了。”
　　吴氏愣了一下，倒没想到她认怂认得这么干脆。周夫人和孙夫人对视一眼，孙夫人嘴角撇了撇，端起茶喝了一口。
　　上首传来一声轻响。太子妃手里的茶盏，搁在了案上。
　　殿里静了。
　　太子妃没立刻开口。她看了姜璃一会儿，目光从她低垂的眼，落到她攥紧的袖口。
　　“衡王妃。”
　　姜璃起身行礼：“是。”
　　“你身子不适，本宫本不该留你。”太子妃语气温和，“可你既然来了，便是东宫的客。方才吴夫人问你的话，你答得含糊，倒叫人以为，是咱们京里的席面慢待了草原来的客人。”
　　姜璃道：“是臣妾愚钝。”
　　太子妃笑了笑：“愚钝不愚钝，本宫不知道。本宫听说，八弟当年在草原上，是你救的？”
　　姜璃道：“巧合。”
　　“巧合。”太子妃轻轻重复了一遍，端起茶盏，慢慢转着，“你如今嫁入衡王府，便是京里的人了。往后这样的席面，少不得要应付。今日答不上话，明日答不上话，旁人不会说你愚钝，只会说八弟的王妃，不懂规矩。”
　　姜璃低着头：“请太子妃指教。”
　　太子妃看了她一会儿，放下茶盏。
　　“指教谈不上。本宫只是觉得，你今日既来了，总得学点什么回去。”她语气还是温的，“这样吧——你就在这儿跪着，跪到宴散。不算罚，算学。学一学，京里的席面，该怎么坐。”
　　殿里几位夫人对视一眼，没人出声。
　　姜璃没有问为什么。她屈膝，跪在了殿中。
　　太子妃看着她跪下去，目光在她背上停了一瞬。
　　“都别愣着。”她端起茶盏，对满殿的人笑了笑，“茶凉了，换一盏。”
　　殿里重新有了说话声。只是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姜璃跪得笔直，背对着满殿的目光。
　　青禾被拦在廊外，远远看着，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宴散时，天色已经暗了。
　　太子妃起身走了，经过姜璃身边时，脚步没停，也没看她一眼。几位夫人鱼贯而出。周夫人走过时脚步快了些，吴氏停了停，到底没开口。
　　最后走的是东宫的嬷嬷：“衡王妃，宴散了，您请吧。”
　　姜璃撑着地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她扶着柱子缓了一会儿，才一步一步往外挪。
　　出了东宫，青禾扑上来扶住她，哭得说不出话。
　　“没事。”姜璃道。
　　她走得很慢。膝盖弯不下去，每一步都是直的。
　　回到衡王府，姜璃什么也没说，径直回了东院。
　　青禾替她上药时，看见那两团青紫，眼泪又掉下来：“公主，您怎么就不争一争……”
　　“争什么。”姜璃闭着眼，“争了，这顿就白跪了。”
　　青禾没听懂。
　　姜璃也没解释。

　　西院里，卫琳琅听完下人的回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跪了一下午？”
　　“是。太子妃没打没骂，只让她跪着，说不是罚是学。”
　　卫琳琅放下笔，把账册合上。
　　“知道了。”
　　她坐在灯下，皱了皱眉。正妃在外头跪了一下午，回来一个字不提。这算什么？衡王府的脸面，是靠人挣的，不是靠人跪的。

　　书房里，顾七把东宫的事报了上去。
　　萧衡之正看折子，听完，没抬头。
　　“知道了。”
　　顾七退了出去。萧衡之翻过一页，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瞬。
　　太子妃让她跪，她就跪。被人当众问难，不闹，不争，不哭，也不会求人。
　　真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没多想，重新拿起笔。
　　“顾七。”
　　“在。”
　　“明日往东院送两样东西。一盒雪蛤，一匣果脯。再请个大夫，看看她的腿。”
　　顾七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