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君君的故事

18、大婚 宫里传了旨

　　宫里传了旨，正妃、侧妃同日进门。日子是钦天监择的，据说是个难得的吉日。
　　旨意下来之后，宅子里就来了人。是宫里派来的嬷嬷，一个姓荣，一个姓李，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荣嬷嬷管规矩，李嬷嬷管仪态。两个人来了之后，姜璃的日子就没了清闲。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学走路。中原的嫁衣重，裙摆长，走路不能带风，不能露脚，一步一步要稳稳的。姜璃走了三天，荣嬷嬷才勉强点了一下头。
　　然后是行礼。跪、拜、起、立，每一个动作都有讲究。跪的时候腰要直，拜的时候头要低，起的时候手要收在身前。姜璃练了几百遍，膝盖跪得青一块紫一块，青禾看着心疼，偷偷给她揉。
　　再然后是敬茶。茶盏要怎么端，茶托要怎么托，敬给谁，先敬谁后敬谁，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不说话。荣嬷嬷讲得细，姜璃记得也细。她记性好，学得快，可荣嬷嬷总说她“少了一点什么”。
　　青禾问少什么。
　　荣嬷嬷看了姜璃一眼，没说。
　　姜璃知道少什么。少了一份心甘情愿。
　　她做得到，她像在完成一桩差事，每个动作都对，可每个动作里都没有喜气。
　　有一日练完，回了房，青禾把门关上，压着声音道：“公主，那个八爷，到现在连面都没露过一回。您是来嫁给他的，他倒好，人影子都不见。京里那些话您也听见了，说他跟左相家那位从小一起长大，如今人家做侧妃，他倒天天往左相府跑。”
　　姜璃坐在桌边，端着茶，没说话。
　　“您就一点都不气？”
　　姜璃喝了一口茶。
　　“气什么。”
　　“气他不来啊。”青禾道，“您是正妃，他连看都不来看一眼，这也太……”
　　“青禾。”姜璃放下茶盏。
　　青禾住了嘴。
　　“我不认得他。”姜璃道。
　　青禾愣了一下。
　　姜璃道，“这桩婚事，是婚书定的，不是他定的，也不是我定的。两个人凑在一起，是因为各自都有各自的用处。喜不喜欢，不重要。”
　　她说得很平，没有半分怨。
　　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她确实不认得萧衡之。她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有这么一桩婚事，是她这趟中原之行要完成的任务。
　　青禾看着她，心里堵得慌，她知道姜璃说的都对，可就是因为都对，才让人难受。
　　乌兰在门边坐着，手里擦着刀，没抬头。
　　五月十八，大婚。
　　天还没亮，宅子里就忙起来了。荣嬷嬷带着一群宫女进来，捧着嫁衣、凤冠、霞帔、玉带，一件一件摆开。姜璃坐在镜前，由着她们给她梳头、上妆、戴冠。
　　嫁衣是宫里赐下来的，大红缎子，金线绣的凤凰，一层叠一层，穿上身沉得很。凤冠更重，纯金打造，嵌着珠玉，往头上一压，姜璃的脖子就酸了。
　　“忍着。”荣嬷嬷在旁边道，“今日忍过了，往后的路就好走了。”
　　姜璃没说话。
　　梳完妆，戴好冠，荣嬷嬷退后一步，看了她半天。
　　“像了。”她说。
　　时辰到了。外头停着花轿，红绸裹身，金顶垂穗，四角挂着流苏。轿前站着八個轿夫，一色的红衣。仪仗队已经排好了，旗、伞、扇、灯，一样不缺。
　　姜璃由青禾扶着，上了花轿。
　　轿帘落下。
　　锣鼓响起来。
　　十里红妆铺到衡王府。嫁妆是草原送来的，毛皮、骏马、弯刀、奶酒，还有一箱箱的草原珍宝，由赤膊的草原汉子抬着，走在队伍最前头。后面跟着中原的仪仗，旗伞灯笼，一路铺开，浩浩荡荡，穿过半座燮京。
　　街两旁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踮着脚看。
　　“这就是那位草原公主？”
　　“听说自己拿着婚书来讨嫁的。”
　　“啧，中原的姑娘哪有这样的。”
　　“可人家是正妃。”
　　“正妃又如何，你没听说吗，衡王府的实权，在侧妃手里。”
　　议论声里，花轿从街心过去。姜璃坐在轿中，凤冠压得她脖颈发酸。
　　同一天，左相府也在发嫁。
　　卫琳琅的嫁妆，比草原的规整得多。一箱一箱，贴着红纸，写着名目，抬得整整齐齐。看热闹的人说，到底是左相家的小姐，东西都摆得这样体面。
　　两顶花轿，一前一后，往衡王府去。
　　衡王府门前，萧衡之已经等了。
　　他穿着大红喜服，面容温润，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门前挂着红绸，贴着喜字，一派喜庆。
　　两顶花轿同时到了。
　　按规矩，正妃先进门。姜璃的花轿先到府门前。轿帘掀开，青禾扶她下来。她踩着红毡，一步一步走进衡王府的大门。
　　府里张灯结彩，一路红绸铺到正堂。堂上摆着香案，供着天地牌位，案前站着赞礼官，两旁的宾客站了一院子。
　　姜璃站在堂中。
　　身后，第二顶花轿也到了。卫琳琅从轿中下来，同样一身大红嫁衣，同样踩着红毡，进了府门，走到堂中。
　　她站在姜璃的右侧，在姜璃半步之后。
　　赞礼官喊：“吉时到——”
　　萧衡之从堂后走出来，站到两人中间。左边是姜璃，右边是卫琳琅。三个人，一道礼。
　　“一拜天地——”
　　三人朝外跪拜。
　　“二拜高堂——”
　　三人转身，朝堂上供着的萧衡之母亲的牌位跪拜。牌位前摆着香烛，香烟袅袅。萧衡之拜下去的时候，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
　　“夫妻对拜——”
　　姜璃和萧衡之转身相对。卫琳琅也转身，与他相对。
　　姜璃隔着盖头，看不见他。她只看得见自己脚下那块红毡，还有旁边那一角喜服的衣摆。
　　三拜完毕。
　　“礼成——”
　　满院宾客齐声道贺。锣鼓又响起来，鞭炮在府门外炸开，一片喧闹。
　　赞礼官接着喊：“送新人入洞房——”
　　萧衡之先送姜璃入东院。
　　一路红绸铺地，两旁站着执灯的宫女。到了东院门口，萧衡之停步，看着姜璃被青禾扶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息，没进门，转身去了西院。
　　西院的门前，同样红绸铺地，同样执灯的宫女。卫琳琅在门口等着他。
　　他走进去。
　　东院里，姜璃坐在喜床上。
　　凤冠还没摘，盖头还没挑。她坐着，听着外面的锣鼓声一点点远了。青禾在旁边站着，手里捧着如意秤，等着姑爷进来挑盖头。
　　等了一会儿，门没开。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脚步声。
　　青禾忍不住了，推门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白了一层。
　　“公主……”
　　“嗯。”
　　“八爷……去了西院。”
　　姜璃坐在床上，“知道了。”伸手便自己把盖头扯了下来。
　　凤冠压得她脖颈酸了一整日，这一下松了，反倒有些不习惯。她把凤冠摘下来，放在桌上。红烛烧着，噼啪响了一声。
　　她坐着，看着那对红烛。
　　她想，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