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君君的故事

15、左相府 萧衡之到左

　　萧衡之到左相府的时候，天色将晚。
　　左相卫济亲自迎到二门。卫济年近五十，为官三十年，鬓角已经白了，可腰板挺得笔直，见了萧衡之行的是臣子礼，礼数一丝不差。
　　“殿下。”
　　“相爷。”萧衡之还了半礼。
　　两人进了正厅，分宾主坐下。茶上来，寒暄了几句朝中的事，话头才慢慢转到正题。
　　卫济端着茶盏，不急着开口。萧衡之也不急。两个人都知道今日谈的是什么，可谁也没先提。
　　最后还是卫济先放下茶盏。
　　“殿下，”他说，“宫里的事，老夫听说了。”
　　“嗯。”
　　“婚书的事，皇上留了。”卫济道，“老夫不敢置喙。只是琳琅那边……”
　　他顿了顿。
　　“老夫教女无方，让她这几年和殿下走得近了些。京里传的那些话，老夫拦不住。如今正妃另有，琳琅的名声，总要有个交代。”
　　萧衡之看着他。
　　卫济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我女儿跟你来往这么多年，京里都看着，如今你要娶别人做正妃，我女儿怎么办？
　　“相爷的意思，”萧衡之道，“我明白。”
　　卫济抬起眼。
　　“琳琅那孩子，老夫从小教她持家，教她规矩，教她怎么当一个当家主母。”他说得很慢，“她做侧妃，老夫心里不是没有不甘。可皇上的旨意，老夫不敢违。老夫只问殿下一句——”
　　他看着萧衡之。
　　“殿下待她，是什么心？”
　　厅里静了一瞬。
　　萧衡之没有立刻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可入喉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像这桩婚事一样，一切都刚刚好，挑不出错。
　　“相爷放心。”他说，“琳琅进门，府里的事，都归她管。”
　　一句话，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
　　可卫济听懂了。
　　府里的事归她管。那就是说，名分上她是侧妃，可衡王府里，她说了算。那位草原来的正妃，是皇上塞进来的，是婚书定下的，可府里的钥匙、账本、人手，都在琳琅手里。
　　卫济放下茶盏。
　　“殿下这话，老夫信。”
　　他站起身，朝内堂的方向喊了一声。
　　“琳琅。”
　　内堂的帘子掀开，一个姑娘走了出来。
　　十八九岁的年纪，穿一身素色的衣裳，头上只一支玉簪，脸上不施浓妆，眉目端端正正。她走出来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到了萧衡之面前，行了个礼。
　　“殿下。”
　　萧衡之看着她，京里都说左相家的女儿是京中闺秀的典范，这话没有一丝夸张。
　　“琳琅。”他开口。
　　卫琳琅抬眼。
　　她的目光很稳，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闪。
　　“宫里的事，你都知道了。”萧衡之道。
　　“知道了。”
　　“你怎么想？”
　　卫琳琅沉默了一息。
　　“殿下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听。”她说。
　　她答得平，听不出半分怨。可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萧衡之看见了。他没点破。
　　“阿史那与我有婚约，皇上已经下旨择日完婚。”他说，“你进门，府里的事，归你管。”
　　卫琳琅低下头。
　　“是。”
　　她应得很轻，可厅里的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卫济站在旁边，看着女儿，没说话。他知道女儿的心思。从小就喜欢这位八殿下，喜欢了很多年。如今要嫁了，却是个侧妃的名分。他心里也不好受。可朝堂上的事，不是儿女情长能左右的。
　　萧衡之站起身。
　　“相爷，”他道，“婚事的日子，宫里的意思，等定了再说。”
　　“是。”
　　“琳琅。”
　　卫琳琅抬眼。
　　“往后，辛苦你了。”
　　他说完这句，转身往外走。卫济送到二门，他上了马车。

　　卫济送走萧衡之，回到正厅时，卫琳琅还站在原地。
　　她背对着门，肩线挺直，像一棵栽在盆里的松，看着从容，其实根已经蜷了。
　　卫济没急着说话。他走回椅子边坐下，自己倒了盏茶。茶是刚才那壶，凉了。他喝了一口，搁下。
　　“坐。”
　　卫琳琅转过身，在他下首坐了。父女俩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厅里就剩两个人，反倒比刚才三个人时更静。
　　卫济看着她。琳琅低着头，手放在膝上，规规矩矩，是他从小教出来的样子。可他知道，这孩子心里不规矩。
　　“琳琅，”他开口，“你告诉爹实话。”卫济看着她。“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卫琳琅道，“名分的事，我争不过皇上。可府里的事，我不会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可眼里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像钉子入了木。
　　卫济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才道：“他给你权，你便接着。不必推，不必让，也不必拿话刺他。你管好府里，他便离不开你。”
　　“至于那个阿史那——”
　　又是一顿。
　　“她进门，你敬着。名分上的事，一件都别争。可府里的事，一件都别放。面子上让她三分，里子上，你寸步不能让。
　　卫琳琅听着，点点头。
　　“女儿记住了。”
　　卫济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从小就喜欢他。”
　　卫琳琅没说话。
　　“爹看得出来。”卫济道，“你当他不知道？他也看得出来。”
　　卫琳琅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那他还——”
　　“他是皇子。”卫济打断她，“他这一辈子，要喜欢的人多了去了。正妃只有一个，是皇上定的。你能进衡王府，已经是爹能争来的最好结果了，况且…太子和八殿下之间，爹也必须选一个。”
　　厅里又静了。
　　卫琳琅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知道。”
　　卫济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
　　“去吧。”他说，“回房歇着。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卫琳琅站起来，朝父亲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她停了一下。
　　“爹。”
　　“嗯。”
　　“皇上即已同意婚约，”她道，“便是心里还记着八殿下的母亲，女儿跟您都没选错。”
　　卫济没说话。
　　卫琳琅也没等他答，抬脚出了正厅。天已经暗透了，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照着院子里的青石路。她走在路上，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