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君君的故事

14、面圣 第二日一早

　　第二日一早，姜璃递了牌子进宫。
　　周管事备了车，青禾和乌兰跟着。临出门前，周管事递了一本册子过来，是礼部提前送来的，上面记着进宫面圣的仪注。姜璃翻了起来。
　　马车穿过半座燮京，停在宫门外。朱红的宫墙高得望不见顶，门洞两侧站着禁军，甲胄森严。姜璃下了车，跟着引路的内侍往里走。青禾等人被拦在宫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进去。
　　宫道很长，走得脚底发酸。路过的每一道门，都有禁军查验牌子。
　　含元殿到了。
　　殿门大开，里面很深，光线从高高的窗棂漏下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殿中站着两排朝臣，穿朱着紫，一个个垂手而立，没人抬头。姜璃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她今日穿的是草原的衣裳。一身石青色的长袍，领口袖口绣着草原的纹样，腰间束一条革带，带上挂着一把小刀。头发梳成草原样式的几股辫，辫梢系着铜铃铛，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这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楚。
　　殿上，皇上坐在龙椅上。
　　姜璃走到殿中，行的是草原的礼。右手按胸，单膝落地。
　　“阿史那朝歌，拜见陛下。”
　　殿上安静了一瞬。有朝臣低声交换了几句，很快又静了。
　　“平身”皇上开口，声音不高。
　　姜璃起身，抬眼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帝王，年已花甲，眉眼还算温和，可是其它都看不出猜不透。
　　“朕看了你父亲的帖子。”皇上开口，“你父亲在帖子里说，你阿妈身子不大好，这回没跟着进京？”
　　姜璃垂首答道：“回陛下，阿妈身子确实不大好，留在草原将养。阿爸要守着部族，也走不开。臣女进京，是阿爸派的周管事一路照应。”
　　皇上点了点头。
　　“阿史那部这些年不大太平。”他说，“北边几个部族时有战事，朕也听说了。你阿爸撑着这么大的部落，不容易。”
　　“是。”姜璃道，“阿爸常说，草原上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牛羊要看天，草场要看水，部族之间还要争。能跟中原结亲，是阿史那部的福气。”
　　皇上听了这话，神色缓了些。
　　“倒是个懂事的丫头。”他说，“你与八殿下的婚约，是当年八殿下母妃亲赴草原定下的。她回来同朕讲，草原阿史那部的公主，生的清正，品性端方，可是良配。如今你进了京，这桩婚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姜璃沉默了一息。
　　“回陛下。”她说，“臣女从草原来，不懂中原的规矩，但既然是八殿下母亲定下的，定是极好。”
　　殿中静了一瞬。有朝臣微微侧目。
　　皇上看着她，哈哈笑道：“不错，这桩婚事，朕准了。”
　　姜璃垂首。
　　“谢陛下。”
　　“礼部会择吉日，六礼依次而行。”皇上道，“你在京中住着，若有不便的，递牌子进宫。”
　　“是。”
　　“退下吧。”
　　出了殿门，日光很亮。她站在殿外的石阶上，停了一息。方才殿上那些朝臣的目光，她都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的衣裳，有人在看她腰间那把刀，有人在看她辫梢的铜铃铛。
　　不知道八爷在不在这群人中，姜璃摇摇头，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走到宫门口，青禾迎上来：“公主，怎么样？”
　　姜璃点了点头。
　　“定了。”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真的？这么快？”
　　“嗯。”姜璃道，“礼部择吉日，等着就是。”
　　青禾很开心，公主此次进京就是奉命完婚，看来十分顺利。只是突然想到路上遇到的年轻男子，又看看姜璃，青禾感慨…他们以后都不会再遇见了吧。她拉着姜璃的袖子，小声道：“公主，那咱们回去吧。”
　　姜璃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动了，穿过宫门外那条长长的巷子。

　　同一天，御书房。
　　皇上坐在案后，翻着一份折子。萧衡之行礼后，在下首坐了。
　　皇上翻完折子，合上，搁到一旁，抬起眼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婚事定了。”
　　萧衡之垂着眼，没接话。
　　“你母亲当年自草原归来，欢喜不已。”皇上像是陷入了回忆，徐徐道，“她言那姑娘救了你，是个好姑娘，还特意亲赴草原，归来便与朕说，定了。
　　他顿了顿，想到什么笑道。
　　“这桩婚事，是她看上的。”皇上缓缓道，“你母亲看人，向来是准的。她说好，那便是好。”
　　“儿臣知道。”
　　萧衡之坐在那里，神情平静。
　　“礼部那边，朕会安排。择吉日完婚。”
　　“是。”
　　皇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还有一事。”
　　萧衡之抬眼。
　　“左相的女儿，卫琳琅。”皇上道，“跟你走得近。左相跟朕提过几回，他家姑娘年纪不小了，该议亲了。”
　　萧衡之没有说话。
　　“左相是朝中重臣。”皇上慢慢道，“这门亲事，对你有利。朕想着，草原那边是正妃，左相这边，做个侧妃。两个一起娶。”
　　萧衡之坐在那里，没有立刻答。他想起卫琳琅。他见过她很多次。逢年过节，左相府宴席，宫里的大典。她总是站在女眷里，安静，得体。她替他算过朝堂的账，替他在女眷里递过话，替他在左相面前做过说客。这些年，左相府的门向他开着，一半是因为卫济看好他，另一半是因为她。
　　她喜欢他。他知道。很多年了。
　　他垂下眼。
　　“儿臣听父皇安排。”
　　皇上点了点头，把匣子合上。
　　“退下吧。”
　　萧衡之起身，行礼，退到门口。
　　皇上打开一个旧匣子。漆色已褪，边角磨得光滑，里面放着两份婚书——一份来自草原，一份来自京里。
　　他看了很久，才把匣子合上，扣好，搁到案边。
　　“衡妃，你看到了吗？他们要成婚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