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君君的故事

10、第三关 姜璃睁开眼

　　姜璃睁开眼。
　　草原。风很大，天很蓝，草浪一波一波推过去，推到天边。
　　她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马跑得飞快。风灌进她嘴里，是甜的。她笑出了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她不知道多久，可她记得这种甜。
　　身后有人追上来，是她哥哥。哥哥骑着一匹黑马，一边追一边喊她慢点。她不理，鞭子一甩，跑得更快了。风从她耳边过去，吹起她的头发，辫梢的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她听见自己的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跑累了，她翻身下马。脚踩在草甸上，草是软的，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毯子上。草叶上挂着露水，太阳照过来，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珠子。
　　她往帐篷那边跑。白色的毡布在风里轻轻鼓动，门口挂着一条织了花纹的毡帘，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阿妈站在帐篷门口，朝她招手。阿妈穿着那件她记得的蓝色长袍，头上系着一条银色的发带，发带在风里轻轻飘。她跑过去，阿妈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阿妈的怀里是暖的，有一股奶茶的香味。
　　阿爸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刀，正在削一根木头。火堆烧得旺，火苗舔着一口铜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是她最喜欢的羊肉汤。阿爸抬头看见她，笑了，把削好的小木马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看。木马雕得很粗糙，可她喜欢得不行。她攥着那只木马，在火堆边上坐下来。
　　哥哥也过来了，翻身下马，在她旁边坐下。哥哥拍了拍她的头，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可她笑了。一家人围着火堆，说着有的没的。阿爸在笑，阿妈在笑，哥哥在笑，她也在笑。
　　她觉得心里满得像要溢出来。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远处的鹰在盘旋。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黄的，紫的，白的，小小的花，一丛一丛地开着，风一吹，轻轻地晃。
　　她伸手碰了碰身边的一朵花。花瓣是软的，凉的，上面落着一只蝴蝶。蝴蝶没有飞走，只是扇了扇翅膀，停在她的指尖上。
　　她笑了，低下头，把脸埋进阿妈的肩窝里。阿妈的手在她头上轻轻摸了一下。这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她无数次做梦梦到过的地方。
　　那个声音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很轻，很远。
　　“这是假的。”
　　她没有动。
　　她想，不对。这才是真的。那边才是假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阿妈。阿妈还在笑，笑得那么温和。可那个笑，她只在梦里见过很多次。在十年前的火灾中自己醒来了之后，阿妈从来没有这样笑过，眼神充满了痛苦,不解和疏离。这让她一直困惑，虽然火灾前的事情自己忘记了，可她总是记得阿玛就是那样温和的望着她笑，为什么火灾后就不是这样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阿妈的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马。木马雕得很精细，每一道纹路都清清楚楚。木头是温的，跟阿妈的手一样温。
　　她站起来。
　　“阿妈。”
　　“嗯？”
　　“我要走了。”
　　阿妈愣了一下：“去哪儿？”
　　她没答。她把木马塞回阿妈手里。她转过身，往前走。身后阿妈喊她，她没有回头。
　　草原在她身后，一寸一寸淡了下去。都是假的。
　　她睁开眼，眼角还挂着泪。
　　石室里很暗。面前是一面铜镜，镜面上还有一圈没散尽的波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是干的。没有木马，没有奶茶，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是湿的。她哭了，但她不记得为什么哭。
　　身后，顾行舟也睁开了眼。他站在镜的另一侧，脸色很白，嘴唇抿得很紧。
　　两人同时看着对方。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璃先开口了。
　　“你看见了什么。”
　　年轻男人没有立刻答。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一座大殿。”他说，“很多人。站在底下。”
　　姜璃看着他。顾行舟似乎也经历一场幻景，他的眼神变锋利了。顾行舟缓了缓神，问道：“你呢。”
　　“草原。”她说，“阿妈，阿爸，哥哥。奶茶。木马。”
　　她顿了一下。
　　“风是甜的，草是软的。连蝴蝶停在手上.......”
　　顾行舟看着她，只是简单回忆都让她充满期待的眼神，“你不想走。”
　　“不想。”
　　“可你走了。”
　　姜璃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记得。”她说，“我记得阿妈的笑。她在梦里笑过很多次。可后来她从来没有那样对我笑过。我知道那是假的。”
　　顾行舟没有说话。
　　“难怪会有人出不来。”姜璃低声道，“太真了。若我不记得阿妈的笑，我就留在那儿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那面铜镜。镜面上还有一圈没散尽的波纹。
　　“你那个呢。”她问，“大殿里有什么。”
　　“一个人。”顾行舟道。
　　“谁。”
　　“我认得的人。”他说，“他递给我一样东西。很重要。”
　　“你接了吗。”
　　“没有。”他说，“我放下了。”
　　姜璃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不是那样的。”年轻男人道，“他也不会给我那样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