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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隐衷 秋日舞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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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王宫宽阔的城门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下来。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在寝殿外的长廊前停稳。侍从掀开车帘,一股卷着花园微凉湿气的夜风扑进来。
西西娅提着繁复的裙摆,扶着车厢边缘踩下踏板。她看着脚下光可鉴人的石板路,忽然生出一丝恍惚。白日里那些自由鲜活的喧闹、沾着甜香的茶会气息、以及同龄少女们无忧无虑的笑语……似乎都被这座巍峨的宫门,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她刚走两步,就被守在廊下的乳母唤住。
“公主。”乳母走过来,借着微弱的烛火替她理了理帽檐缎带,语气温和,“今日玩得开心吗?看您脸色有些倦,今晚用温汤泡泡脚再歇息吧。”
“挺开心的,就是在园子里跑动时,出了些汗。”西西娅声音发软,任由乳母替她系好披风带子,微微偏过头看着她
乳母笑了笑,将手里捧着的一件轻便披风搭在她肩上,顺势压低了声音:“方才王后殿下身边的侍女伊米来过了,说殿下明日上午若是得空,请公主去一趟西殿的会客厅。”
西西娅系披风的手指微微一顿。母亲找她,向来只有礼仪考核和传达旨意。她垂下眼睫,将心底那一丝抵触悄悄压下去,乖顺地点了点头:“好,我明天早饭后过去。”
回到寝殿,艾琳替她卸下繁重的洛可可裙撑。沉重的裙摆堆在地毯上,西西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紧接着,艾琳又抬手抽走了她发间的珍珠发夹,白金色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头皮终于不再被那顶沉重的冠冕绷得发紧。
洗漱过后,她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看着床顶暗色流苏的帐幔。往常这个时候,那些繁琐的宫廷规矩、贵族们虚伪试探的嘴脸,总会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搅得她不得安生。但今夜,那些纷杂的声音却出奇地安静。她难得地觉得困倦,闭上眼,沉沉坠入了梦乡。
……
同一轮冷月下,王宫的另一端,议事厅内的气氛却已是一片剑拔弩张。
长桌两侧坐满了王城手握重权的贵族。烛火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进那些世袭侯爵们眼底深邃的算计。国王贝勒里夫坐在主位上,指尖缓慢地敲击着金质扶手,面色沉冷,一言不发。
议事厅中央,康拉德·齐米亚正双手撑着桌沿,声音粗粝而强势:“陛下,莫森岛那片矿脉,地处海防要塞。若交由那些不知底细的商人开采,难保不会滋生事端。我们齐米亚家族世受王恩,愿为陛下分忧,接管这座岛屿的防务与开采。”
康拉德目光咄咄,环视了一圈四周沉默的贵族。他的夫人维奥拉站在他身后,一袭华服纹丝不动,视线却如暗流一般,不动声色地扫过王座上的表情。
国王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神色晦暗不明,目光越过言辞激昂的康拉德,最终落在了议事厅最角落的那个身影上。
“贾文。”国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你有什么对策?”
贾文·米利托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他微微前倾,从怀里掏出一张卷了边的图纸,在桌上铺开:“陛下,何须动兵?只要按老朽的图纸在这几个航道上设下暗桩,再配合内应搅乱他们的收购价,莫森岛的矿权,自然就会落入您的手里。”
图纸上画满了奇形怪状的机关和密密麻麻的算式。那些原本还气势汹汹的老贵族面面相觑,盯着图纸看了半晌,脸色铁青,却硬是找不出半个可以反驳的字眼。这方法虽看着邪门,却远比强行派兵更毒辣、更有效。
国王的目光淡淡扫过长桌两侧,最终落回贾文身上,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线。
议事厅内的光影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这场暗流涌动的交锋,最终以老贵族们脸色阴沉地愤然离席告终。
……
第二日清晨,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寝殿。西西娅睁开眼,难得地觉得神清气爽。没有灰暗的梦境,没有半夜惊醒的冷汗,她陷在柔软的绒被里,享受了片刻难得的安宁。
就在她思忖着该如何打发这无聊的一天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卧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贴身侍女艾琳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公主!”艾琳脸颊泛着红晕,气息急促,完全顾不上行礼。她直奔到床边,膝盖抵在床沿,一把抱住了西西娅的胳膊,将脸埋在她肩头大口喘气。
西西娅没有丝毫意外,反倒被这冒失的举动逗笑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艾琳的后背:“跑这么急做什么?先顺顺气,慢慢说。”
艾琳“嗯”了一声,又赖了两秒才直起身。她眼睛亮得惊人,压低了声音,那架势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晚的八卦一股脑倒出来。
“公主,您猜对了!今早我去内务府替您领香料,路过偏殿时,正好碰上昨晚参加议事厅的书记官出来。”艾琳喘匀了气,语气里带着兴奋与迫切,“昨晚议事厅里差点把房顶都掀了!”
“莫森岛那边发现了大量稀有的金属矿脉。”艾琳一边比划一边说,“听说那岛上的矿石质地极硬,不仅能造极品冷兵器,还能给贵族做魔法防具。王城周边的矿脉早分干净了,这块无主的新矿谁不眼红?”
西西娅微微蹙眉:“陛下打算给谁?”
“陛下这回谁都没偏袒。”艾琳眼睛亮晶晶的,“听说陛下暗中启用了那个满门怪人的米利托家族。据说那个叫贾文的老头,当场拿出一张奇怪的图纸,画满了谁都没见过的机关,说是兵不血刃就能把矿权收回来。齐米亚家族的康拉德本来是势在必得的,结果硬是没讨到半点便宜,听说昨晚回去时脸色铁青呢!”
西西娅安静地听着,政治博弈对她而言一直像隔着一层玻璃,她看得见,却不愿伸手去碰。她刚想摇头说“让他们去争吧”,却在余光扫到艾琳时,注意到她的神情不太对。
“不过,齐米亚家不会善罢甘休的。”艾琳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压低了声音,“现任家主康拉德是出了名的强势,他的夫人维奥拉……在贵族夫人圈子里手眼通天。还有他们家的大少爷罗兰,听说为人极其傲慢,府里经常有侍女因为丁点小错被赶出来,甚至还有挨鞭子的……”
艾琳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指节微微泛白。西西娅没有深想,只当她是听多了这些贵族腌臜事心里发憷,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齐米亚家的规矩一向严苛,你打听这些的时候,自己也当心些。”
她靠在床头,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讥讽。那块遥远海岛上的无主矿脉,惹得无数贵族撕破脸皮;而她西西娅,又何尝不是这王城之中一块最惹眼的“筹码”?
成年礼刚过,那些世家便已虎视眈眈。连今日母亲突然的召见,恐怕也是这盘棋局上的一步。
她垂下眼帘,把所有的重担与无奈,连同那句未说出口的叹息,一同压回心底最深处。
不过,这些纷杂的念头很快被她按回了心底。她向来不喜欢这种朝堂上的倾轧算计,比起卷入其中,她更宁愿在这座王宫里做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我知道了。”西西娅轻声回应,视线顺着窗外掠过的飞鸟移开,没有再深究那些家族的明争暗斗。
早饭后,她换上一套米白色配浅金纽扣的常礼服,走进了西殿的会客厅。
王后法尔琪雅坐在高背扶手椅上,手边搁着一盏没怎么动过的红茶。她穿着深紫色的常服,脊背一如既往地笔挺,即便是在自己宫中,也维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
“母亲。”西西娅在两步外站定,微微屈膝行礼。
“坐。”王后抬起眼眸,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她昨夜是否真的安眠,语气平稳,“昨夜休息得好吗?”
“很好,没有做梦。”西西娅依言落座,背脊挺直,裙摆妥帖地垂在脚边。
王后微微颔首,视线移开,落在窗外略带倦意的日光上。沉默了片刻,她才重新开口:“半个月后,王宫要举办一场秋季舞会。届时全王城排得上名号的贵族、重臣以及邻国使节都会到场。这场舞会,你务必要出席。”
西西娅点点头:“我明白了。”
“我原本的计划,是让你借着舞会的由头,去多结识几位现任的贵族小姐。”王后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眼底极深极浅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贵族社交圈里没什么秘密,她们能听来许多朝堂上听不到的秘辛,这对你日后在这王城立足有好处。”
西西娅没有接话。在她的印象里,母亲一贯如此。要求她完美无瑕,要求她步步为营。她像是被母亲用标准的尺子丈量着长大的木偶,但凡偏差一分,就会被最冰冷的目光指出。
“我会的,母亲。”西西娅垂下眼睫,指尖在袖口里极轻地蜷缩了一下,顺从地应下。
但王后没有立刻让她离开。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影摇曳的声响。
法尔琪雅放下茶杯,目光越过西西娅的肩头,望向那片被宫墙框住的蓝天。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那是西西娅很少见到的、近乎疲惫的倦怠。
西西娅站起身,准备行礼告退。
“西西娅。”王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分。
“去做你该做的事。”法尔琪雅淡淡地说,语气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这场舞会很重要,别出岔子。”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依然没有落在女儿身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些贵族小姐……你若不喜欢,便不必深交。”
西西娅微微一怔。她回过头,只看见母亲捏着茶杯边缘的指尖,微微泛着白。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下意识动作。
厚重木门在身后合上。西西娅站在长廊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扉。
母亲今天的话,透着一股奇怪的矛盾。
她让西西娅去结交贵族小姐,探听朝堂听不到的秘辛,仿佛是要将她当作一枚嵌入贵族社交圈的棋子。
但在最后那句“你若不喜欢,便不必深交”,却又分明透着某种超脱利益的宽容与不忍。
西西娅隐约觉得,母亲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隐衷。那隐衷被王后的冠冕、冰冷的规矩与母亲的骄傲层层包裹,压得极深,深到连从小仰望她的女儿,都难以触碰分毫。
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们母女隔绝在两侧。西西娅站在墙的这一头,分明感受到了墙那边的疲惫与挣扎,却找不到穿过去的路径。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份疑惑压回心底,转身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长廊外,秋日的晨光依旧明亮刺眼。但在这座看似平静的王宫深处,一些早已埋下的暗流,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