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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 薇薇卡带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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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斯的信是清晨送来的。
西西娅坐在窗边,拆开蜡封,展开那张叠得整齐的信纸。莉斯的字迹娟秀,落笔却比平日急了几分——
“西西娅,罗兰·齐米亚昨日以齐米亚家族的名义向王宫递交了舞会入场函。他带了整整六车聘礼,扬言要在秋季舞会上向一位‘身份高贵的小姐’求婚。与此同时,他在城中四处打听你的喜好,从你惯用的香料、爱喝的茶,到你平时逛哪条街、去哪些铺子,事无巨细。你千万当心。”
信纸被对折。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纸上的每一个字。窗外那棵梧桐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她看着那片叶子在风里打了一个旋,落在窗台上,才重新垂下眼。
齐米亚家族在莫森岛没讨到便宜,便想从她身上找突破口。联姻一旦坐实,齐米亚家就等于把一只手伸进了王室的核心。而罗兰四处打听她的喜好,倒让她确认了一件事——他连她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就开始盘算怎么把她娶回去。
信纸被压在烛台下。西西娅起身走向书案,研磨,蘸笔,展开一张新的信笺。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薇薇卡,今日午后若有闲暇,请入宫一叙。对外只说定做舞会首饰。”
封好蜡印,西西娅将信递给艾琳:“让府里送出去,别经内务府的手。”
艾琳接过信,指尖微微收紧。低头看着蜡封上的印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转身出去了。
秋日的日光爬过窗棂,从东墙缓慢移到西墙。整个上午,西西娅没有离开书案,只是安静地翻着一本厚重的古籍,等着薇薇卡的回音。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洒进偏殿的小会客厅,落在深色胡桃木桌面上,将银质茶具照出一层冷白的光。
西西娅亲手往杯里斟了茶。茶汤是今年新采的伯爵,琥珀色的液面浮着几片细碎的金盏花瓣。杯子被推到桌子的另一头。
“薇薇卡,坐。”
薇薇卡在门口顿了一拍。目光飞快地扫过这间僻静的会客厅——门窗紧闭,艾琳站在门外廊下守着,殿内连第二个侍女都没有。她将手里的披肩拢紧了些,走进来,在椅子边坐下。背脊端得笔直,双手叠在膝上。
“公主今日召我入宫,说是要订制舞会首饰。”声音很轻,每个字都放得很稳,“可我看这殿里,连一张首饰图样都没有。”
西西娅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不急着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薇薇卡没有去碰那杯茶,一只手探出来,指尖在杯壁外侧虚虚地触了一下,碰到瓷面微凉的弧度,又收了回去,重新叠回膝上。袖口的深褐色缎带被来回碾了三下。
西西娅将这些收进眼底,没有点破。
“是有别的要事。”茶杯被搁回碟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但不是政事。是一桩私事。”
薇薇卡抬起眼。
“我想请你替我打听一个人。齐米亚家族的大少爷,罗兰。”
听到“齐米亚”三个字时,薇薇卡摩挲缎带的动作停了。只有短暂的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但西西娅看到了。
“公主想打听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他什么时候进的王城,带了什么人,住在哪里,在和什么人往来。”语气随意,仿佛在问城中哪家铺子的点心最好,“尤其是,他和哪些商户有生意上的往来。”
薇薇卡垂下眼,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小半圈,像是在丈量什么。然后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公主问的这些,我倒是能打听到一些。”声音平平的,“但我想先问一句,公主查他,是因为舞会上他要向您邀舞,还是因为别的事?”
西西娅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因为他想把我当成齐米亚家族往上爬的梯子。”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我不太想当这把梯子。”
薇薇卡沉默了片刻。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开始泛黄的梧桐树上。枝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投在窗棂上,碎成一片细密的网。她看了很久。
“好。”转回来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齐米亚家和我们商行确实有过生意往来。他们家做矿石生意,但货源一直不太干净。近半年,他们大批量收购了北方一处铁矿的股份。那处铁矿的产量其实不高,按理说不值得砸这么多钱进去。”
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但如果那处铁矿的矿脉走向,和莫森岛是相连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西西娅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拢,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前倾了半寸:“你是说,他们想绕开陛下,从别处打通莫森岛的矿脉?”
“我没有证据。”薇薇卡摇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过这桩收购是我父亲亲自经手的。他回来念叨过一句,说齐米亚家这次不太正常。我当时没在意,直到今天您问起。”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息。茶汤上浮着的金盏花瓣慢慢沉下去了,贴在杯底。
“还有一件事。”薇薇卡再次开口,“齐米亚家的府邸,有一个管事的女仆长,叫玛尔塔。我们商行往他们家送过几年货,我和她打过照面。这个人很精明,齐米亚家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但她不会轻易对外人开口。”西西娅接了一句。
“对。”薇薇卡点头,“她有一个女儿,前年嫁到了北边,过得不太好。玛尔塔想把人接回来,但齐米亚家不放人,因为那女儿的丈夫欠了他们一笔债,被扣着当人质。如果您能帮她解决这件事……”
没有说完。西西娅已经明白了。
“我明白。”西西娅站起身,绕到桌边,在薇薇卡身旁站定。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薇薇卡的肩膀。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覆上去,一触即离。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莉斯。”
“我明白。”薇薇卡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沉静的样子。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
“公主。”
“嗯?”
“齐米亚家最近在挤压我家商行在北边的两条航路。我父亲正在头疼。”
只这一句。但西西娅听懂了——薇薇卡帮她,也是在帮自己。两个女孩隔着半间屋子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笑,但某种东西在那一刻落地了。
“我知道了。”西西娅点头,“这件事了结之后,航路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背对着西西娅轻轻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廊下传来她与艾琳简短的道别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西西娅回到桌前。那杯薇薇卡没怎么喝的茶还搁在桌边,茶汤已经凉透了,金盏花瓣沉在杯底,像一撮细碎的金屑。她没有倒掉,而是将杯子端起来,放在窗台上,让午后的日光正正地照着它。
然后回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蘸了墨的笔悬在纸面上方,顿了顿,落下三个字:玛尔塔。
墨迹未干,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北边,女儿,债。
放下笔,西西娅靠在椅背上。窗外那棵梧桐的黄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往下落。她看着那片叶子一点点坠地,脑中清晰地浮现出接下来该走的几步棋。
先托薇薇卡摸清玛尔塔女儿在北边的具体境况。再让艾琳暗中留意,齐米亚家在王宫里有没有别的眼线。至于罗兰本人——
想起莉斯信里那句“他四处打听你的喜好”,西西娅唇角弯了一下,很浅,没什么温度。既然他这么想知道她的喜好,那就在秋季舞会上,好好让他看个够。
信笺被折好,放进烛台底下的暗格里。推开窗,秋日的风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一张未被压住的纸角。
窗外夜幕渐沉,远处宴会厅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蜿蜒的长龙。她收回视线,目光恰好落在窗台内侧——那盆风信子安安静静地摆在角落,细长的绿茎上缀着一簇尚未绽放的花苞,在灯影里透着淡淡的紫。
外面传来艾琳轻叩门扉的声音:“公主,晚膳备好了。”
“就来。”
西西娅将窗合上,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