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朵无害的鲜花》刘起司

10、枯木发荣

　　枯荣阵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巨响。顷刻间，狂风大作，晴空骤敛，电光划破天际，雷声滚滚而落，整个临云阙都笼罩在黑云之下。

　　阵外众人惊恐万分。

　　“这是……”

　　“天威震怒！天威震怒啊！”

　　在场众人无不纷纷后退，仓皇逃窜。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自远处而来。

　　萧行落于阵外，没有片刻犹豫，他抬手聚力，试图直接摧毁法阵。可枯荣阵法最擅长的就是吸人灵力，灵力愈盛，反噬之力便愈发凶猛。

　　他被震退数十步，强行稳住灵息，没有放弃，片刻后蓄气凝神。

　　就在此时，天地间炸开一道闪烁的白光，亮得人睁不开眼。众人下意识抬手遮挡双眼，待光芒散去，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刚才还是乌云压顶的天穹，竟然在枯荣阵的上空破开一方朗朗晴空。烈日穿透残云，细雨落入阵中。

　　片刻，雨停。

　　原本盘踞在阵内的枯藤开始野蛮生长。

　　一根根藤蔓冲天而起，穿破法阵向四方延伸，转眼便攀升数十丈。

　　枯败的枝条重新焕发生机，迅速抽出嫩绿的新芽。最高处，一朵明黄色的凌霄花在新枝间盛开，迎着天光，灿若生辉。

　　众人屏息望去。

　　下一刻，漫天藤蔓缓缓散开，一道身影顺着青翠的藤蔓踏出阵外，柳瑰意衣裙飞扬，眉目安然，身后万藤俱荣。

　　有人忍不住感叹道：“她……破阵了？”

　　萧锦鸢看着眼前未曾见过的景象，缓缓才道：“此非破阵，乃是新生。”

　　众人追问：“有何不同？”

　　萧锦鸢道：“破阵，是胜过阵法。新生，是重铸生灵。”

　　她绕过地上的藤叶，向柳瑰意走近，道：“历来入阵者，不过求自己的一线生机，唯有你，让它求得生机，助它枯木逢春。”

　　柳瑰意道：“这枯荣藤虽然看起来攻势凶猛，却招招未及要害，只作驱赶，并无伤人之意，不过是一心护着阵中的泉眼罢了。只要对它无加害之心，它便不会主动相逼。执律这般用心良苦，晚辈受教了。”

　　萧锦鸢神色平静，语气却与往日有些不同：“还从未有人想过，它是在等一个能让它活下来的人。”

　　柳瑰意微笑道：“枯荣藤本就是上古灵藤，能得今日新生，是机缘所至，晚辈碰巧罢了。”

　　话音落下，众人望着那株重新焕发生机的古藤，心中皆有许多触动。

　　人群中的议论声渐起，几个少年修士道：

　　“若是我等入阵，只怕早已将那枯藤视作妖物斩除，又怎会想到它只是困守千年。”

　　“别想了，你还能将它斩除？没看见那几个人的下场吗？”

　　“……”

　　凌浪混在人群中笑出了声，又立刻捂住了嘴。他时不时朝萧行瞥两眼，却始终看不出萧行的脸色变化。

　　忽而又有一名年轻女修高声赞道：“圣女灵慧无双，更有一颗悲悯之心！实乃我等楷模！” 随之愈发多的女修附声赞同，皆向柳瑰意投来钦佩之意。

　　柳瑰意神色如常，没有多言。只是目光越过人群，缓缓向萧行走去，她转身微微颔首，温声道：“今日有幸与诸位共赴焚香大典，承蒙抬爱，预祝各位试炼顺利。” 随后她自然地挽住萧行的胳膊，笑着道：“我与少主就先行告退了。”

　　萧行没有抗拒，任由柳瑰意暗暗使劲推着他往前走，周围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穆尘凌浪紧随其后，又懂事地保持些距离。

　　待二人终于回到行渊门，柳瑰意脚下一软险些栽倒。萧行下意识搂住她的腰，眼中闪过几分担忧，柳瑰意垂下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颊，萧行想要拨开发丝看看她脸色如何，刚刚抬起手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下一刻柳瑰意就仰头笑起来。

　　萧行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只好缓慢无目的地画了一圈又放下，他态度转冷，对柳瑰意道：“虚浮把戏。”

　　柳瑰意一脸天真，不以为意，作势就要往萧行怀里靠得更近些，萧行身体后倾，面无表情道：“让开。”

　　柳瑰意歪头笑着说：“是公子搂着我不撒手的。”

　　萧行瞬间撤回手臂，柳瑰意一个不留神，差点又没站稳。萧行刚收回的手臂不听使唤地再次启动，然后悄悄且生硬地放下了。

　　柳瑰意扶着腿，夸张道：“公子好狠的心！” 刚说完，她就凑到萧行身旁认真打量了好一会儿，关切问道：“公子哪里不舒服吗？为何看起来如此的…？”

　　萧行不自在地转过头，没有看她。

　　柳瑰意在萧行身边继续打转，摸着下巴思索道：“公子这手臂这后背，怎会这般僵硬，难道是我太重了，害得公子刚刚闪了腰？”

　　萧行没说话，她自言自语道：“公子看着身姿挺拔，这腰竟然这么经不起…”

　　“荒谬。” 萧行无语，当即打断。

　　一直在门外看守的穆尘凌浪二人，双眼注视前方，一个想闭起耳朵什么也不听，一个拼命竖起耳朵想要听得更清。

　　柳瑰意抿了抿嘴唇，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

　　萧行再次打断：“住口。”

　　柳瑰意立刻乖巧闭嘴，眼睛一转又问道：“公子近日不是在处理琐事吗，怎么会突然来这焚香大典？”

　　萧行一脸冠冕堂皇：“我堂堂雲衍宗少主去个焚香大典难道还要征得你的同意？”

　　柳瑰意道：“那倒不是，我只是以为公子会觉得那种吵闹的场合甚是无趣。”

　　萧行反问：“那你又是去做什么的？”

　　柳瑰意回道：“公子不在，我自然要去找找乐子，看看有没有什么奇闻逸事。不过我还当真听到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萧行：“呵，说来听听。”

　　柳瑰意一下子来了劲：“公子可知前几日封记钱庄的掌柜被杀了。”

　　萧行正往杯子里倒茶，动作顿了一下，道：“略有耳闻。”

　　柳瑰意神秘兮兮地问：“公子可知是谁杀的？” 说完一把端起萧行面前的茶杯连喝三口，然后将杯子占为己有。

　　萧行动作没停，将她的茶杯斟满，随口道：“穷凶极恶的歹徒。”然后另拈起一个新的精致茶盏。

　　“怎么可能！哪个歹徒能做这等好事。公子有所不知，那封记钱庄的掌柜臭名昭著，不知坑害了多少百姓，真是死有余辜。”

　　萧行取出一些新的茶叶拨入壶中，又将沸水灌入壶内，快速盖上盖子。柳瑰意见萧行没有说话，看着他的脸色试探道：“是溯雪台的先生所为。”

　　萧行倒出茶汤，再次加入沸水注满壶身。柳瑰意目光跟随他的动作，然后定睛看着萧行问道：“公子觉得那溯雪台的先生如何？”

　　萧行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旋转茶壶，道：“重要吗？”

　　柳瑰意道：“当然重要，上回还没说完，公子就跑了。”

　　壶里的茶香慢慢析出，萧行将茶水倒入自己的茶盏中，柳瑰意闻着气味觉得有所不同，便问道：“公子喝的是什么茶，怎么与我刚刚喝的不太一样，茶香明显醇厚许多？”

　　萧行端起茶盏，压住嘴角道：“你刚才喝的是隔夜茶。” 随后镇定地低头抿了一口。

　　“……”

　　“什么？！”柳瑰意气得站起身，急急忙忙要吐出来，“啐……啐……！”又用手背擦去唇边茶渍。

　　门外传来悉悉簌簌的低笑声。

　　柳瑰意咬牙切齿，看起来是更生气了，高声不知是在向谁道：“我就知道，这世上像先生那样的一身正气之人，已经不多了！”

　　萧行：“呵，你很了解他？”

　　柳瑰意道：“那是自然。”

　　见萧行好像没有在听，她又提高音量道：“先生嫉恶如仇刚正不阿为民除害行善积德——可谓是——活菩萨转世。”

　　萧行看着她的浮夸模样，难得地压低声音笑了出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向柳瑰意靠近一步，微微俯身。

　　暮霭恰在这一刻融入夜色，仲春的暖风温柔缱绻，缓缓绕过柳瑰意的长发，发梢轻舞，拂过萧行的颈侧。

　　萧行喉间微动，看着她一丝不苟地问：“你对那位先生赞不绝口，推崇至此，莫非是心悦于他？”

　　柳瑰意失笑否认：“公子何出此言？那位先生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我都全然不知，何来心悦一说？”

　　萧行垂眼，不再打算追问，转身欲走。

　　柳瑰意拉住萧行站定，向他迈进一步，盯着他的眼睛笑起来：“可是，公子清风朗月，我心神往。”

　　月色穿过苍靛山顶，窗外虫鸣骤起，竹林的溪水淙淙作响。萧行喉间那道红色印记明灭不停。

　　柳瑰意被这缕红色的微光吸引，又向萧行靠近了些，朝他喉间看得专注。两人的呼吸变得缓慢。

　　少顷，萧行垂眸看向柳瑰意，柳瑰意却忽然探过身，用鼻尖蹭上他的印记，停留片刻。

　　萧行怔了一瞬，唇齿微启，呼吸更加滞涩。

　　门外两人紧闭双眼，一个屏息，一个捂嘴，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

　　柳瑰意退回身，轻松笑道：“公子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来。”说罢快步转身离开，身影没入夜色里。

　　缓了片刻，萧行稍稍泄下灵力，耳尖浮现出压制不住的绯红，立在原地良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