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朵无害的鲜花》刘起司

11、勿灵轩

　　柳瑰意扶着织云阁外的围墙缓缓蹲下，今日耗费了太多灵力，此刻只觉得浑身酸软，连抬手都有些费劲。

　　闭目养神了片刻，待缓过些力气才起身往里走，刚到庭院里，便看到树上的焰雀正在啄叶子，她轻轻一挥，就将焰雀引入手中，随手写了几句话让它传了出去。

　　小苔见她终于回来，满脸担忧地跑上去迎她，不停地比划手势。

　　柳瑰意笑笑道：“我没事，以后这么晚了不用等我，你早些休息。”

　　小苔扶柳瑰意坐下，立刻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柳瑰意一脸警觉地问：“这是何时的茶？”

　　小苔指给她看旁边的茶壶，“我刚泡的，还热着呢。”

　　柳瑰意向小苔投出赞许的目光：“还是你对我好。”说完一饮而尽。

　　小苔笑了笑又替她把茶满上，担心地问道：“我听他们说，今日你助一棵千年枯藤重获新生。是不是费了好大的力气，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柳瑰意道：“好多了，你不用担心。”

　　小苔又追问：“你与少主一同回的行渊门？少主可有为难你？”

　　柳瑰意想了一会儿，道：“好像是我为难他。”

　　小苔疑惑。

　　柳瑰意道：“公子今日的灵息很是不稳，喉间的那道印记都忽明忽暗，我便自作主张为他渡了一些灵力，不知道公子有没有生气。”

　　小苔问：“你为他渡灵力，他为何要生气？”

　　柳瑰意：“因为……”

　　她摇摇头，隐隐有些不安：“公子说这几日在处理琐事，莫不是因此受了伤……”

　　“少主！”

　　萧行捂住胸口，吐出一股鲜血。

　　门外二人立刻冲进来搀住萧行，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

　　穆尘掀开他的袖口诊脉，探查片刻后道：“少主灵力亏空，好在及时稳住了灵息，未伤及根本。我为少主炼制几副丹药服用，再调养些时日方能恢复。”又叮嘱道：“这几日少主万不能再动用灵力了。”

　　萧行嗯了一声。

　　凌浪担心道：“少主这几日本就身体不适，又被枯荣阵的反噬之力所伤，是该好好静养些日子了。” 接着又叹息一声，“早知如此就不该传信给少主，那圣女一向诡计多端，怎么可能困在阵中出不来。”

　　萧行道：“谨慎为好，她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事，赤麓仙定不会善罢甘休。”

　　凌浪没作声，看着萧行的耳尖仍有红色没有完全消退，神情微妙，小声道：“少主方才……”

　　萧行面上波澜不惊，视线却飘忽地避开二人，问道：“我不在这几日，行渊门可有异常？”

　　穆尘答道：“暂无异常，只是山顶冰泉的水流比以往充沛了许多。”

　　凌浪道：“那是好事啊，冰泉底部是灵脉根系，水变多了，不就说明我们雲衍宗的气运更盛了。”

　　萧行思索片刻道：“灵脉所在，大意不得。”

　　凌浪又道：“这些日子雨下得勤，泉水增多也是正常，少主不必忧心，明日我再去探探。”

　　第二日一早，三人便一同去了山顶冰泉，泉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寒雾，此刻正值朝阳初起，能看见泉底细碎的灵光流转。泉水边上有三两棵云杉和银杏树，树上停着一只白鹘，地面铺满了霜雪石。

　　两位守泉弟子道：“少主，冰泉自昨日起涌出的水量增多，其它并无变化。”

　　萧行环顾四周，蹲下身捡起一块霜雪石，石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细纹，溢出少许的灵力。树的根部聚集了一小团冰萤，微微发亮。

　　凌浪有些激动，上前道：“少主，看这样子，的确是灵脉更盛了，天佑我雲衍宗啊！”

　　萧行没回话，将霜雪石放回原位。几只冰萤飞到他的手背上落下，他正仔细端详，一位弟子禀报：“少主，圣女在议事堂等您。”

　　萧行：“不见。”

　　弟子为难道：“这……圣女说您要是不见她，她就不走……”

　　萧行将冰萤引至指尖，背过身去冷淡道：“随便她。”

　　弟子得了吩咐便退下了。萧行继续查看冰泉周围的每一处角落，穆尘凌浪也不敢懈怠，跟在萧行身后各自探查，生怕有丝毫疏漏。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萧行从冰泉处离开，路过议事堂时放慢了脚步，但迟迟没有任何动静。他手臂一挥转身就要往别处去，柳瑰意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叫道：“公子！”

　　萧行似乎没预料到她会突然出现，眸光一闪，退后半步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柳瑰意笑着道：“未得公子允许，不敢擅闯公子寝居，当然只能在这里等啦。公子去哪了？”

　　萧行没看她，“与你无关，以后无事不要随意来行渊门，这里…”

　　柳瑰意根本不听他说什么，靠近问道：“公子身体如何了？昨日我回去思来想去都放心不下，公子还是请医师来看看最为稳妥。”

　　“多虑了。”萧行依旧面无表情。

　　柳瑰意见他有些心绪不宁的样子，问道：“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穆尘凌浪站在一旁也没有回应，柳瑰意没再继续追问，道：“既然公子无碍，那就不打扰了。”她微微颔首，便独自离开了。

　　萧行看着她走远，转身进了议事堂。

　　待柳瑰意回到织云阁，云望已经等候多时了，见她终于回来，高兴道：“姐姐！”

　　柳瑰意笑起来：“云望。” 她快步走上去，“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啦？”

　　云望兴奋道：“姐姐在焚香大典上助枯荣藤重生的事，现在整个雲衍宗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昨日我在灵圃园都能见着那棵大藤树上开的花，姐姐好威风！”

　　柳瑰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云望突然认真道：“我今日特意来找姐姐，是有一事要跟姐姐说。”

　　柳瑰意问道：“何事？”

　　云望道：“昨日那道法阵，有一瞬闪出了一道透亮的光，让我想起当年那场大火，当时整个村子好像都被一个无形的屏障笼罩在里面，我在外边怎么都进不去。之前一直以为是火势太大了，热浪逼人。如今想到那晚的情景，有许多可疑之处……”

　　柳瑰意震惊道：“什么？无形的屏障……？我也觉得那场大火烧得太突然了，只是那晚的事我几乎记不清了……” 她努力回想，“若真是这样，难道有人……”

　　云望道：“虽然不知姐姐和少主有什么误会，但当年之事的确还有蹊跷，只是其它的我也不记得了，对不起姐姐。”

　　柳瑰意感激道：“你能告诉我这些已经很好了，谢谢你，云望。”

　　云望笑笑，道：“要是能帮上姐姐和少主，那是再好不过了。”

　　柳瑰意沉下心，想要回忆起什么，却很难想起完整的画面，脑海中只有非常模糊的碎片。正当二人沉浸往事中时，门外行渊门弟子传信：“圣女，少主请您去一趟勿灵轩。”

　　柳瑰意回道：“知道了。”

　　云望道：“姐姐可知道勿灵轩在何处，我带姐姐过去吧。”

　　柳瑰意道：“好，正合我意，你也同我讲讲那地方是做什么的。”

　　二人一同往勿灵轩去，云望道：“勿灵轩是宗内的珍藏重地，里面有许多的奇珍异宝和古籍名画。为了防止遭人盗取或损毁，凡踏入勿灵轩者，皆不得动用灵力。违令者，轻则受二十道戒鞭，重则直接逐出山门。”

　　柳瑰意道：“原来如此，那你可曾去过？”

　　云望道：“我只跟随管事进去过一次，宗门里还有许多弟子从未入内。姐姐刚来不久，少主就邀你一同去，想必是对姐姐非常信任的。”

　　柳瑰意笑了笑跟在云望身侧，二人穿过竹林，走过数道山径和一条白玉石阶，便见到了一座隐于山间的古朴楼阁，门前立着两盏琉璃长明灯，四周设有禁制，几乎不见旁人。

　　守卫弟子上前对柳瑰意道：“少主临时有事脱不开身，特让弟子转告圣女，可先行入内观赏。”

　　云望道：“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姐姐。”

　　“好。”柳瑰意目送云望离开，直到他走远了才回过身准备进入勿灵轩。

　　萧行远远望去，“灵圃园何时清闲到可以四处闲逛了。”

　　身后二人对视片刻，穆尘道：“应是圣女不知勿灵轩的路径，云望便顺路送圣女过来。”

　　柳瑰意轻轻推开勿灵轩的大门，踏入的一瞬，就让她不由地停下脚步。

　　眼前并非寻常楼阁，内有两层相叠，檐廊环绕，几只小型灵兽在半空中游弋，身影若隐若现，似是被法阵护持其中，偶尔睁眸，露出几分灵性。层层玉架上面摆满了珍藏，整个空间比想象中更为宽阔，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柳瑰意沿着阶梯到了第二层，这一层少了几分灵宝玄妙，倒是多了几分人间雅趣，陈列着各类古籍秘策，还有一些珍贵瓷器和名家字画。她不敢轻易触碰，只是循着书架缓步而行，走到角落处看见一个不起眼的破旧箱子，箱子紧闭，但缝隙里透着非常微弱的红光，寻常修为的人很难发现，她蹲下看了一会儿，又站起身走向窗边，萧行仍旧没有来。

　　柳瑰意继续观摩墙壁上的字画，一幅驯鹿图吸引了她的注意，画中灵鹿藏于山林之中，神态清逸，似真似幻。在右下角的落款处，题有四个字——“灵鹿隐世”。

　　她又靠近了几分，指尖悬于画上，顺着灵鹿的轮廓缓缓描摹，始终没有触及画幅分毫，忽的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你在做什么？”

　　柳瑰意转过身，道：“公子来了。”

　　萧行向她走了几步，道：“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柳瑰意回道：“公子邀我来此观赏，我当然是在好好品鉴字画了。”

　　萧行道：“只是观赏，没有乱动？”

　　柳瑰意道：“当然没有，这些礼数我还是知道的。”

　　萧行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画作上，缓缓又将目光移回她，问道：“我交代你的事，办的如何了？”

　　柳瑰意不明所以，问道：“何事？”

　　萧行脸色不悦，道：“看来你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柳瑰意问：“公子说的，是琦魄？”

　　萧行没有说话，继续盯着她。

　　柳瑰意道：“公子让我寻琦魄，实在是有些为难我了。”

　　萧行脸色晦暗不明，道：“既然寻不到，那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他向柳瑰意逼近一步，在她耳边道：“既如此，我便传信给仙尊，告诉他老人家你我实在没有缘分，试婚契约到此为止。”

　　柳瑰意不急不慢道：“琦魄如今是雲衍宗的镇山之宝，公子都不知道它藏于何处，我一个外人，怎会知道？”

　　她亦向萧行靠近了些，萧行垂眼看着她，柳瑰意没有停下，微微偏头盯着他的脖颈间，萧行不自在地神色一滞，气势明显弱了几分。

　　柳瑰意抬头对他道：“我若真的知道琦魄在哪，公子还能留着我？”

　　她满脸真诚地继续道：“公子想要养一只最有用的猎物在身边，我再适合不过了。”

　　“没有人比我更适合。” 她绕过萧行走到博古架前开始观赏瓷器，又旁若无人地自说自话：“也没有人比得上我对公子的真心。”

　　萧行脸上神色一闪而过，道：“如今圣女不只在赤麓仙受人敬仰，就连雲衍宗里里外外都对你敬佩有加，真是好胆识。”

　　柳瑰意听到夸奖，正要得意起来，萧行又道：“现下这境况，我若是将婚约作废，免不了遭众人诟病，圣女为了留在雲衍宗，当真煞费苦心。”

　　柳瑰意纠正：“是留在公子身边。”

　　提起此事，她好像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带着些埋怨的语气，好似下一刻就要哭出来，“昨日的枯荣阵法好生凶险，公子可知我在阵中九死一生？”

　　接着又像模像样地开始抹眼泪，“我知道公子不愿，更不会来救我，还好老天有眼，不然我就再也见不到公子了！”

　　萧行沉默片刻，道：“自己要出风头，怨的了谁。”

　　柳瑰意嘟囔了几句不再看萧行，背过身去认真欣赏木格中的摆件，气氛顿时陷入寂静。

　　萧行倚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突然垂眸，指尖轻轻一挥，柳瑰意身旁一侧的博古架便开始轻微晃动，架顶的花瓶摇摇欲坠，但她看得太过认真并未察觉。眼看着花瓶已经歪倒落入了半空，快要砸向她的头顶，萧行身形一闪，瞬息间来到柳瑰意面前，抬手接住了坠落的花瓶。

　　柳瑰意定在原地，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萧行不动声色地将花瓶轻轻放回原位。柳瑰意见他抬着一只手，正要沿着手臂向上看去，萧行动作匆忙，碰倒了旁边的书册，书册径直掉落，终究还是砸到了柳瑰意头上。

　　“啊—” 书册又从她头顶落下，被她顺势接住。

　　柳瑰意将册子翻正过来定睛一看：“《雲衍宗少主夫人端庄仪态三百六十五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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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无言，四目相对。

　　少顷，萧行先移开了目光，压住神色往楼下走去，柳瑰意将册子放回，赶紧跟上萧行的步伐，追了几步问道：“明天是焚香大典的最后一日，公子可是要出席？”

　　萧行忽然停住转身，柳瑰意险些撞上，听见萧行对她道：“明日你最好安分些。”

　　柳瑰意抬起手作出发誓的样子，“遵命，明日我定会潜心研究厨艺，为公子做好晚饭，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

　　萧行未置可否，转身出了勿灵轩，穆尘凌浪已经等候多时。柳瑰意越过二人问道：“明日我可以去行渊门等公子吗？”

　　萧行脚步匆匆，冷淡地扔下一句“随你”，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