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朵无害的鲜花》刘起司

9、焚香大典 一度的

　　一年一度的焚香大典，是雲衍宗的择徒大会。

　　这几年雲衍宗风头正盛，欲拜入其门下的修士也愈发增多，每逢收徒之期，山门之外便有万千的修士翘首以待，将这山前长阶挤得水泄不通。

　　跟随人群登上蜿蜒如龙的苍靛山顶，便能见到宗门道场临云阙，其正中心立着一尊巨大的焚香鼎，青烟自鼎中缓缓升起，缭绕云海之间。现场钟声未起，众人却已肃立。

　　焚香大典有三日之期，这第一日是试灵日，用初级阵法和丹药，考验众修士的灵根和心性。

　　试灵日，宗主、少主和执律长老一类高位之人皆不会现身，而是交由门内大弟子主持。

　　随着主持者手中的钟锤落下，钟声响起，众修士高举三炷檀香，以香为信，叩问山门，大典正式开始。先是阵法关，再论丹术，一众修士分批入场，逐一受验。

　　柳瑰意照料完织云阁的花草，便要去见识见识这有名的焚香大典。等她到时，试炼已经过半，筛去了不少人，许多修士无缘后两日的选拔，彻底放松下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

　　众人谈论起前几日溯雪台出手，诛杀封记钱庄掌柜一事。

　　“听说了吗？那钱庄的掌柜死得真叫一个惨，脑门儿上有个碗大的豁口子！血流了一地！”

　　“这事早都传得沸沸扬扬了，谁能不知道啊，溯雪台真是丧心病狂！”

　　“那主事的还自诩先生呢，在他眼里，杀人是不吝赐教，索命是传道授业！真是恬不知耻！”

　　“嘘…小声些，别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散了吧，散了吧。”

　　柳瑰意竖着耳朵混在人群边缘，听得那叫一个认真。突然有人从背后靠近她，声音又低又暗：“圣女在做什么？”

　　柳瑰意被吓得不轻，一扭头，见是凌浪正虚眼盯着她，穆尘站在一旁。

　　她回道：“没做什么，听听坊间趣闻罢了。”

　　凌浪追问：“他们刚刚在讲什么？溯雪台那位心狠手辣的先生？”

　　柳瑰意嗯了一声，问道：“公子呢，还在处理琐事？”

　　凌浪理所当然道：“对啊。” 然后意味不明地对她问道：“圣女觉得溯雪台的先生如何？”

　　柳瑰意上下打量了凌浪一番，道：“与我又不相干，你要做什么？”她若有所思，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道：“你是想套我话，去跟宗主和执律告状是不是？”

　　凌浪道：“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柳瑰意反问：“那你又觉得那位先生如何？”

　　凌浪一噎：“呵，那自然是…自然是…” 他怼了下穆尘的肩膀，“问你呢。”

　　穆尘正欲开口，柳瑰意赶紧拦住他，作出嘘声：“公子对溯雪台的态度尚未明朗，你们自然不好妄议。我懂，我懂。”

　　穆尘点头不再多言，凌浪掩住笑声。

　　远在天边的溯雪台某人，眼皮轻跳，以为是天气寒冷，又将身上的绒袍裹紧了些。

　　话毕，柳瑰意绕过他们二人，又往人群里去了。

　　今年参加焚香大典的女修格外多，不少年轻修士心思浮动，几个男修凑在一起，借着交谈之名暗暗打量。各家女修出身高低、修为几何、容貌美丑，皆成了他们压低声音谈论的话题，还时不时传来几声克制不住的窃笑。

　　没过一会儿，闲聊的众弟子和修士们一下子没了声，只见萧锦鸢缓步走来，面容冷峻，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压。没人想到她会在今日出现，直到有弟子反应过来躬身道：“执律。”众人才纷纷跟着行礼。

　　她扫视周围片刻，严声道：“焚香大典不是你们的嬉笑之地。”而后又向人群走近一步，伸手一挥，天空骤然浮现一道灰青色法阵。

　　很快，她将那几个窃窃私语的男修点了出来，道：“诸位之中，若有人能破此枯荣阵法，便可直接拜入雲衍宗门下。若无人能破，从此以后，便不得再入焚香大典，更不得踏进雲衍宗半步。”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噤若寒蝉，那几人面面相觑不敢作声，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出头。

　　萧锦鸢不再多言，指尖轻点，其中一人就被推了进去。

　　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阵中变化，那人就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抛出摔在地上，连着翻滚了好几圈。他挣扎着站起身，脸上还印着几道明显的乌鸦啄痕，看起来好像是被阵中之物戏弄了一番，疼得他捂脸倒吸冷气。

　　众人皆想笑不敢笑，柳瑰意勾着身子看得那叫一个专注。

　　其余几人不敢磨蹭，竟一股脑地一起冲进了阵中。不过片刻，就有两人被扔出阵外，落地时还纠缠在一起，互相撕扯着对方的头发。剩下几人也很快接连跌出，身上全是深深浅浅的藤鞭痕迹，疼得难以起身。

　　四周围观之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萧锦鸢却神色不变，只是平静道：“既如此，诸位便与雲衍宗无缘了。”

　　那几人趴在地上，浑身疼痛难忍，又觉得当众丢了脸面，心中羞愤难平，直接破口大骂。

　　“雲衍宗好大的威风！这吃人骨头的鬼地方，就算是以后请我来，我也不稀罕！”

　　“就是！你不过是个管戒律的！凭什么在这颐指气使！真以为这些弟子都服你这个执律吗？你可知道他们在背后是怎么议论你的！”

　　“你这恶毒妇人！真把自己当一宗之主了？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现场一时寂静无声，看起来无人反驳，这人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得意地大笑起来，还未笑满三声，他突然面色一僵，一颗门牙落了地。

　　“噗……”

　　人群中笑声此起彼伏，柳瑰意的肩头抖动不止。

　　可没过多久，便陆续有人高声附和，几个早已被筛掉的修士一脸正义道：

　　“谁人不知这枯荣阵乃是高阶阵法，执律何必摆出来为难几个初级修士？”

　　“是啊，这枯荣阵未免太过凶险，分明是对人下了死手！雲衍宗考验修士，断不该用这等杀戮之阵！”

　　“雲衍宗以宗门之威，欺凌几个求道之人，今日是他们，来日又不知是谁！”

　　此言一出，不少修士面露迟疑，人声不断拔高，喧闹四起。地上那几人愈发起劲，俨然一副要将此事闹大的样子。

　　众人争论不休之际，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忽然传出：“若真是杀戮之阵，为何他们只是看似狼狈，却无一人重伤？”

　　众人循声望去，柳瑰意自人群而出，已有不少人认出了她的身份。

　　柳瑰意走到萧锦鸢面前恭敬道：“我愿入阵一观，试试能否参悟阵中玄妙，还请执律准许。”

　　萧锦鸢看着她，未说半字，只抬手一挥，法阵开启，柳瑰意跃入其中。

　　弹指间，她已立于荒芜大地之上，四周古藤盘绕，枯枝斜横，灰暗的天幕下，几只乌鸦停在光秃的残枝上，发出低沉的鸣叫。放眼望去，全是衰败之景，仿佛天地万物都已到了尽头。

　　柳瑰意舒展掌心，化出一片红石榴叶。叶片浮于半空，随着她的灵力微微颤动。很快，她便察觉那枯藤正在缓缓吸取叶中灵力。

　　柳瑰意眸光微敛，指尖一弹，石榴叶如利刃一般疾射而出。叶片触及藤身的一瞬，便在顷刻间化为乌有。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反震而来，柳瑰意被逼得连退数步，她稳住身形，没有再次出手。少顷，便听见一股极轻的水流声缓缓而过。

　　柳瑰意屏息凝神，正欲细听，突然一只乌鸦从她头顶掠过，啼声很是凄哑。她没有出招，只侧身躲避。

　　下一刻，数条藤蔓破空而出，枝条粗糙皲裂，布满尖韧倒刺，几根藤条缠绕在一起快速扭打，似在驱赶闯入此地的不速之客。柳瑰意依旧没有出手，仅凭身法一一避过。经过一条垂落的藤条时，她抬手一拂，扫去了附在藤上的虫卵。

　　不知过了多久，枯藤的攻势渐渐停下，四周重新变得肃静，唯有那道水声越来越清晰。

　　柳瑰意向前走去，拨开层层交叠的枯藤，终于看见藤蔓深处护着一处快要干涸的泉眼。她试着向其中渡入一丝灵力，不一会儿，泉眼中冒出一汪清水。她心中微动，继续灌注灵力，直至泉水盈满，沁入枯藤的根部。

　　不久，树根冒出零星的绿芽，缠绕的藤蔓微微舒展，原本锋利的倒刺一点点收回。乌鸦停在枝头，忽然振翅而起。

　　刹那间，阵底露出一道透亮的光，笼罩了整个法阵一瞬。

　　阵外众人惊呼：“阵门开启了！”

　　可是过了许久，阵门处没有丝毫动静，不见半个人影。在众人疑惑之时，那道光亮迅速黯淡，阵门闭合。

　　转念之下，阵中突然扭曲晃动，光影循环往复。春生夏盛，秋实冬寒，四季更迭，斗转星移。

　　柳瑰意身处万象流转之间，引天地灵气入体，将四时流转之力凝于掌心，尽数渡入枯藤的根脉。

　　须臾间，仿佛走过了一瞬一息，百年千年。

　　待光影之力失去平衡，枯藤瞬间拔地而起，霜雪与烈风凶猛交织，凋零的枯枝败叶卷入半空，阵法之外都映照出了山呼海啸之状。

　　阵外众人脸色骤变。

　　“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会有如此异象……！”

　　众人见枯荣阵被阴寒之气死死笼罩，心中皆生出不安。一些修士低声道：“这哪里是试炼，分明是要取人性命……”

　　萧锦鸢脸色一沉，当即抬手汇聚灵力，试图强行开启阵门。然而灵力落入阵中，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分回应。

　　阵外顿时陷入一片惊恐慌乱之中。

　　凌浪也失声惊呼，穆尘立即取出传信灵符，找了个僻静之处，将信送出苍靛山外。

　　溯雪台的石阶覆着薄雪，万籁俱寂，唯有风声穿过。

　　萧行倚于案前，指尖轻敲桌面，桌上的茶水溢出少许，他怀中的小白猫便跳上去，伸出爪子抹了几滴开始梳理毛发。

　　明砚见状问道：“先生，今日已是惊蛰了，可是有灵力起伏？”

　　萧行淡声道：“有些波动，但无大碍。”

　　万宝听闻，在一旁道：“先生体质异于常人，但是根骨绝佳，日常注意些就好了，今儿个我给先生熬碗补汤喝喝。”

　　萧行婉拒。

　　万宝便又起了个新话头，道：“我听底下兄弟们说，这次焚香大典来了不少人，呜呜泱泱的，那场面热闹得很。”

　　萧行翻看手中的书页，道：“吵闹又无趣。” 然后拿起一旁的细苇，打算给那小白猫编个猫窝。

　　万宝笑着道：“那是，还是咱这溯雪台清净自在，连捡来的猫都跟着享福。”

　　不过多时，明砚忽然收到一枚传信灵符，他立即呈到萧行面前。萧行接过，眼中骤然一动。片刻后，他将传信放回桌案，起身欲走。

　　万宝察觉异样，连忙拿起信看了一番，不禁念道：“圣女被困阵中多时，执律亦无法开启阵门……”

　　他随即追上萧行，道：“先生莫急，那赤麓仙的圣女不是最擅长破阵吗？之前什么兽啊虎的阵，都是不在话下。”

　　“仗着些蛮力罢了。”萧行动作迅速，脱下绒袍，脚步没有停下，便往雲衍宗赶去。

　　石阶上的薄雪发出匆忙的咯吱声，不久后又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