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杉遇新风》月栖阑

7、旧规难破，新风难藏。 春雨连绵数

　　春雨连绵数日，终是放晴。

　　天光大亮，暖煦的日光穿透云层，落满苏家庭院的琉璃瓦，照得整座宅邸明亮气派。

　　自苏念卿归国之后，频繁出入街巷、拜访旧宅，行事坦荡随性，不循旧时闺礼，早已在城中世家圈子里，悄然传出细碎流言。

　　旧式人家多非议，说苏家留洋归来的大小姐，言行张扬，不拘礼教，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安分守己。

　　晨间厅堂，苏家父母端坐主位，气氛沉敛肃穆。

　　苏念卿立在堂中，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早已做好应对一切诘问的准备。

　　身侧缓步走来一名身形俊朗的男子，西装革履，眉目清隽，气度沉稳，是苏家大公子——苏景淮。

　　他年纪轻轻便远赴西洋求学，思想开明通透，是家中最懂苏念卿、最护苏念卿的人。

　　苏母面色带着几分忧虑，轻声开口：“念卿，你近日频频去往城南古巷，结交沈家小姐，往来过密，坊间闲话颇多。你是世家大小姐，一言一行皆被人看在眼里，应当懂得避嫌守礼。”

　　苏父亦缓缓开口，语气威严：“男女授受不亲，闺阁当有闺阁分寸。何况沈家是守旧门第，规矩森严，你频繁登门，于你于她，皆非好事。”

　　句句皆是旧规礼数，字字皆是世俗束缚。

　　换做寻常世家女子，早已惶恐俯首、顺从认错。

　　可苏念卿抬眸，神色坦荡从容，声音清亮坚定：“父亲，母亲。我与沈小姐相知相惜，君子之交，坦荡磊落，何错之有？”

　　“世人困于旧礼，囿于偏见，便将自由往来视作逾矩。可时代早已更迭，交友随心，品性相合便可为友，何来过错？”

　　她半生踏遍山河，见惯新风万象，早已不受这旧式闺规束缚。

　　厅堂一时寂静。

　　苏家父母被她一番直言问得语塞，面色愈发沉凝。

　　一旁的苏景淮适时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却立场坚定，替妹妹解围：“父亲、母亲，妹妹所言并无不妥。”

　　他目光沉静，徐徐道来：“西洋诸国，女子可交友、可求学、可自由往来，无需困于深宅、拘于流言。世道在变，规矩亦当变通。”

　　“念卿心性正直，眼界开阔，所交之人皆是品性端良之辈。沈氏闺秀温婉贤良、知书达理，绝非浮躁之人。二人相交，是知己相逢，并非坊间流言所言那般不堪。”

　　苏景淮身居新式眼界，从不认同女子必须闭锁深院、循规蹈矩的旧俗。

　　他看着自己妹妹归国之后难得的松弛与欢喜，自然知晓，那位深巷中的沈小姐，定是让念卿真心愉悦之人。

　　“兄长倒是处处护着她。”苏母轻叹一声，满是无奈，“可这城中依旧是旧式天地，世俗眼光、婚嫁规矩，从来不会因一人而变。她这般张扬随性，日后婚嫁之事，必受影响。”

　　谈及婚嫁二字，苏念卿眸色微沉。

　　她向来不屑包办联姻、世俗婚配。

　　可此刻听见，心底莫名掠过一道轻柔身影——高墙深院里，那个被礼教困住一生、早已被家族安排好宿命的沈知妤。

　　她骤然懂得，沈知妤未来的身不由己，远比自己更甚。

　　苏家尚有开明兄长护她，可沈知妤，一无所有。

　　她困在旧规之中，顺从、隐忍、克制，连结交知己的自由，都要小心翼翼。

　　苏念卿心头泛起一阵微涩。

　　与此同时，城南沈宅。

　　幽静的院落里无风无浪，却藏着无形的重压。

　　沈母端坐花厅，神色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看着立在身前的沈知妤。

　　“近日那位苏小姐，来得太过频繁了。”

　　话音平缓，却带着沉沉的告诫意味。

　　沈知妤垂手立着，青衫素雅，身姿端方，闻言心头微紧，却依旧轻声应答：“苏小姐品性端正，与女儿投缘，是难得的知己。”

　　“知己？”沈母轻轻摇头，语重心长，“知妤，你是沈家嫡长女，一言一行皆系家族名声。苏家小姐是新式做派，不受礼教约束，与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自幼守礼温顺，心思干净，莫要被新风外物扰了心性。旧式女子，安稳守分、静待婚配，才是正途。”

　　字字句句，都是困住她二十年的枷锁。

　　沈知妤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泛起难以言说的酸涩与不甘。

　　安稳守分。

　　世人皆赞她温顺得体，可无人问她，是否甘愿如此。

　　无人知晓，那偶尔闯入庭院的新风，早已让她死寂的岁月生出期盼。

　　一旁侍立的沈晏茹静静站着，不敢言语。

　　她看着姐姐低垂的眉眼、隐忍的模样，心底酸涩又无力。她年纪尚小，无力对抗家规礼教，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被规矩束缚，被世俗裹挟。

　　沈母看着沉默不语的沈知妤，继续道：“近日城中已有风声，顾家那边，很快便会提上你与宴之的婚事。”

　　“你安心静养，收收心思，往后少与苏小姐往来，免得落人口实，坏了两家姻缘体面。”

　　顾宴之。

　　这三个字，像一块沉沉巨石，骤然压在沈知妤心头。

　　她早已知晓自己难逃家族联姻的宿命，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依旧觉得窒息。

　　一生安稳，一生规矩，一生困于宅院、嫁于陌生人，便是她既定的余生。

　　可她心底，偏偏藏着一缕不该有的牵挂。

　　藏着一个明媚坦荡、能带她看见天地辽阔的人。

　　旧规如山，层层禁锢。

　　新风如火，暗暗滋生。

　　她想伸手触碰那束光，却被世俗礼教死死按住，寸步难行。

　　沈知妤抬眸，眼底藏着极淡的湿意，语气温顺却带着一丝固执：“母亲，她是良人，女儿不愿疏远。”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敢于隐隐违抗母命。

　　沈母眸色微沉：“你这孩子，怎的越发执拗。”

　　庭院沉寂，花落无声。

　　一院旧景，满身枷锁。

　　沈知妤静静立在原地，心底清明。

　　旧规难破，可心底滋生的那点温柔牵挂、那点对自由的向往，早已根深蒂固，再也藏不住了。

　　哪怕前路皆是桎梏，哪怕来日皆是宿命。

　　她亦舍不得，松开那阵吹进她孤寂岁月里的，唯一的新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