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杉遇新风》月栖阑

6、隔墙听雨，渐生牵挂 一夜春雨，

　　一夜春雨，悄然而至。

　　连绵的雨丝又落满整座江南古城，淅淅沥沥敲在沈宅的青瓦之上，滴答不绝。

　　夜色沉沉，沈知妤倚在窗棂边。

　　窗扇半敞，潮湿的雨气裹挟着院中玉兰的淡香漫入屋内，案上残灯灯火微弱，灯花偶尔噼啪轻响。她手中捏着一卷诗书，目光落在纸面，心思却全然不在字句之间。

　　白日花厅灯下的一幕幕，反复盘旋在脑海。苏念卿坦荡的眼眸，温和的话语，还有四目相对那一刻，心底不受控制的悸动，挥之不去。

　　深宅礼教，步步束缚，她本该恪守本分，不该对一位相识寥寥的女子挂念至此。可那份心绪不受理智管束，如同窗外春雨，绵绵不绝。

　　墙外便是巷陌，一墙之隔，隔开了庭院内外两个世界。

　　沈知妤缓步走到高墙之下，雨打墙头的草木，沙沙作响。她隐隐听见墙外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转瞬又归于寂静，想来是苏念卿的车子途经此处。

　　仅仅一堵青砖高墙，却好似横亘了万水千山。

　　同一晚，苏家别院。

　　苏念卿立在二楼窗前，凭窗听雨。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雨雾，远处街市灯火朦胧。苏念卿的挚友柳纾禾，今日前来拜访。

　　柳纾禾一身剪裁利落的新式旗袍，剪着齐耳短发，手里端着玻璃杯，走到窗边同她并肩而立，望着漫天冷雨。

　　“看你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回来之后常常对着这条古巷发呆。”柳纾禾眉眼爽朗，笑着打趣，“莫不是在城中遇见什么人了？”

　　苏念卿没有立刻答话，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窗面，雨珠顺着玻璃蜿蜒流下。

　　脑海浮现出沈知妤一身青衫，立于灯下的模样。沉静温婉，骨子里却藏着不甘，像被牢笼困住的一轮明月。

　　“确实遇见一人。”苏念卿声音放得很轻，混在雨声之中，“沈宅的沈知妤，长于旧式深宅，饱读诗书，性子安静温润。”

　　柳纾禾眉梢微挑，有些好奇：“旧式闺阁女子？同我们不是一路人，相处起来怕是隔阂颇多。”

　　“隔阂是有的。”苏念卿轻轻叹息，眼底却漾开温柔，“可越是相处，便越懂得她。她被礼教层层包裹，可心底，向往着外面的天地。”

　　她见过太多一味顺从命运的闺中女子，可沈知妤不一样，那份藏在温顺之下的清醒，格外动人。

　　“你倒是对她评价甚高。”柳纾禾笑道，“旧式家庭束缚重重，这样的女子，身上牵绊太多。”

　　雨声愈来愈密，敲得窗棂叮咚作响。

　　苏念卿望向沈宅那一片隐在雨雾里的黑瓦高墙，心口泛起淡淡的牵挂。不知道此刻墙内那人，是否也同自己一般，听着这同一场春雨。

　　“我知晓其中艰难。”苏念卿低声道，“可我总忍不住惦记。不知她此刻是临帖，或是安睡，这冷雨夜里，高墙之内，会不会太过清冷。”

　　这份牵挂来得悄然，不受控制。明明相识不过短短数日，却已经时时惦念。

　　墙内，沈知妤依旧站在廊下。

　　雨水溅湿了廊外青石，晚风带着寒意袭来，青衫衣袂微微浮动。晚翠拿着一件薄披风快步走来，轻轻披在她肩头。

　　“小姐，夜里雨凉，仔细染了风寒，回屋去吧。”晚翠低声劝道。

　　沈知妤拢了拢肩上织物，目光依旧望着那道隔绝内外的高墙。

　　“晚翠，你说，墙外的雨，和墙内，可是一样？”

　　晚翠愣了愣，随即轻声应答：“雨自然是一样的，只是墙内安稳，墙外喧嚣罢了。”

　　沈知妤浅浅一笑，笑意带着几分怅然。

　　雨的确相同，只是墙里困住人身，墙外任人驰骋。

　　她心里，反反复复念着苏念卿的名字。不知今夜她身在何处，雨夜之中，是否安好。

　　两重院落，一墙相隔。

　　同听一夜潇潇冷雨。

　　一人困于旧院，一人身在新风。

　　不曾相见，却遥遥共听一场春雨，两份心事，隔着厚重青砖，悄然遥遥呼应。

　　没有言语，没有相见，唯有心底悄然滋生的牵挂，随绵绵春雨，无声滋长。

　　夜色深沉，雨势不见衰减。

　　沈知妤终于转身，缓缓退回屋内，窗扉轻轻合上，却关不住心底漫开的惦念。

　　而苏家楼上，苏念卿久久伫立窗前，望着那一片沉沉宅院，久久未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