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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纸邀约,踏春同行 春深日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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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日暖,古城郊外的杏林开得漫山遍野,如云似雪。
城中世家近日盛行踏春游园,褪去深宅拘束,借春日盛景小聚闲谈,既是风雅趣事,亦是各家相看子弟、默许姻缘的隐秘场合。
苏念卿一早便差人送来了帖子。
素白信笺,字迹清劲,寥寥数语,邀沈知妤同往郊外杏林踏春。
日头刚爬上檐角,晚翠便捧着帖子入内,眉眼含着浅淡笑意:“小姐,苏小姐遣人送了游园邀约,邀您今日同去杏林赏春。”
沈知妤正临窗理卷,指尖抚过纸面笔墨,听见这话,心头骤然一松,连日被家规、婚约压着的沉郁,散了大半。
她低头看着那张轻薄信笺,字字温柔,带着坦荡的期许,是她灰暗拘束的日子里,唯一鲜活的光亮。
“备衣吧。”她轻声道。
晚翠应声退下,心底通透分明。自家小姐近日心绪郁郁,唯有苏小姐的邀约,能让她眉眼舒展几分。
沈知妤换了一身月白长衫,裙摆素雅,青丝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白玉簪,清雅温婉,一如巷中经年不变的旧月。只是眼底沉寂褪去,藏着浅浅的欢喜。
出门时,春日暖风拂面,吹散了宅院积郁的沉闷。
巷口早已停着熟悉的黑色轿车,苏念卿立在车旁等候。
今日的她穿一身米白西式衬衫,搭配利落长裤,身姿挺拔,眉眼明媚,立于古朴巷陌之间,新旧相融,格外耀眼。
见沈知妤缓步走来,她眼底瞬间盛满温柔笑意,主动上前半步:“知妤。”
“念卿。”沈知妤轻声应和,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润缱绻。
“连日春雨困人,今日天朗气清,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苏念卿自然地替她撩开车帘,语气温柔体贴,“老宅规矩束缚太重,不必日日困在方寸庭院。”
沈知妤垂眸浅笑,弯腰上车。
车厢平稳行驶,驶出幽深古巷,穿过热闹街市,一路向着郊外山野而去。
窗外光景飞速倒退,高墙宅院、青砖黛瓦尽数远去,入目是漫山青绿、遍野繁花。
这是沈知妤开春以来,第一次踏出古城街巷,远离沈家森严庭院。
她静静靠着车窗,看着从未看尽的春日山野,眼底藏着真切的动容与欢喜。
苏念卿侧头看着她。
素来沉静克制的人,此刻望着窗外春色,眼眸亮得像盛了星光,柔软又纯粹。
“喜欢吗?”苏念卿轻声问。
“嗯。”沈知妤轻轻点头,语声轻柔,“从未见过,这般辽阔明媚的春景。”
二十年人生,她的天地,从来只有庭院高墙、诗书女红、家规礼教。
是苏念卿,一次次带她窥见不一样的人间风月。
车行半个时辰,抵达杏林深处。
漫山杏花簌簌绽放,风过处,落英纷飞,铺成一地雪白花海。城中不少世家子弟、新式男女皆在此游园闲谈,热闹雅致。
两人并肩漫步花海之中,落英沾衣,暖风绕身。
无人拘束,无人说教,没有家规桎梏,没有婚约重压,只有春日盛景,与身旁知心之人。
苏念卿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低声问道:“近日看你郁郁不乐,可是家中为难?”
她心思细腻,早已察觉上次分别后,沈知妤眼底藏着的郁结,只是不愿贸然戳破她的难处,徒增她烦扰。
沈知妤脚步微顿,指尖轻捻一片飘落的杏花花瓣,沉默片刻,终是轻轻摇头:“不过是家中寻常叮嘱,无妨。”
她不愿将那些世俗枷锁、婚约压力说与她听。
她怕自己满身的陈旧桎梏,会绊住这阵自由坦荡的新风;怕自己既定的宿命,配不上她的辽阔山河。
苏念卿看着她眼底隐忍,心知她有难言之隐,便不再追问,只温柔宽慰:“今日只管赏春,万事暂且搁置。”
“好。”沈知妤抬眸望她,眼底暖意融融。
两人穿行花海,闲谈诗书,说起南北风物,聊起新旧世事。一个娓娓道来山河辽阔,一个静静聆听眼底生辉,岁月温柔,光景恰好。
可这份安稳美好,并未持续太久。
不远处的杏林小径,缓步走来一行人。
为首男子身着雅致长衫,温润端方,眉目俊朗,举止皆是旧式世家公子的得体气度。正是顾宴之。
他身侧跟着几位世交子弟,谈笑从容,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花海中的沈知妤身上。
顾宴之。
沈家默认的未来女婿,城中人人皆知、门当户对的联姻人选。
空气骤然一静。
沈知妤的身子下意识微僵,眼底的欢喜瞬间褪去大半,心头沉沉一紧。
该来的,终究避无可避。
顾宴之快步上前,礼数周全,温雅行礼:“沈小姐,苏小姐,好巧。”
他目光落在沈知妤身上,带着世家联姻的熟稔与势在必得,温和却带着无形的侵占感:“久未见沈小姐出门游园,今日得见,当真难得。”
他言语得体,风度翩翩,在外人看来,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周遭游园之人纷纷侧目,低声闲谈,眼神里皆是了然。
人人知晓沈顾两家婚约将近,此刻撞见二人同场,再寻常不过。
唯独无人在意——沈知妤眼底的疏离与勉强。
苏念卿立在沈知妤身侧,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恰好轻轻护住了身侧心绪纷乱的人。
她神色淡然,落落大方,对着顾宴之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眼底却悄然覆上一层浅淡的冷意。
她终于知晓,困住沈知妤的那层最大桎梏,到底是什么。
是眼前这桩人人称道、却唯独不问她心意的婚约。
是这位温润无害、却要困住她一生的顾公子。
顾宴之目光掠过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看似随意地开口:“听闻沈小姐近日常与苏小姐往来,倒是风雅投契。只是沈小姐素来安分,近来频频出府游园,倒是改了往日性子。”
话语温和,却暗含提点。
提点她身为待嫁之人,应当守礼安分,不该与外人频繁私会。
字字皆是旧规,句句皆是束缚。
沈知妤指尖攥紧衣角,心底一片微凉。
世人皆站在规矩道义的高处,评判她的一言一行,无人问她愿不愿意,喜不喜欢。
苏念卿眸光微沉,替她从容接话,语气清淡却有力:“春日游园,知己同游,本就是人间雅事。随心而行,何错之有?”
“世道更新,世人早已不拘泥于旧俗。顾公子守礼有余,未免太过拘泥。”
一句话,不疾不徐,轻轻挡回了顾宴之的隐晦说教,也护住了沈知妤的体面。
顾宴之微微一怔,随即淡淡一笑,不再多言,眼底却添了几分探究。
这位苏家大小姐,果然如传闻一般,新式做派,锋芒暗藏,且对沈知妤,格外不同。
杏林风吹,落英纷飞。
三人立在花海之间,气氛微妙凝滞。
一边是世俗规矩、既定婚约、世人眼中的天命良缘;
一边是知己相逢、心底热爱、冲破桎梏的温柔新风。
沈知妤抬眸,望着身侧替她挡去风雨流言的苏念卿,心头纷乱翻涌,酸涩又滚烫。
她身处新旧夹缝之中,前是宿命围城,后是心动牵绊。
旧规压身,婚约已定。
可眼底之人,是她此生唯一不愿放手的温柔与光明。
春日正好,落英漫天。
可有些心事,从此刻起,再也藏不住,躲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