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之裨史》收获季节

8、第 8 章 天河边几百

　　第八章

　　天河边几百年的约定

　　那时候天河还没现在这么脏，河里的沙子都是亮的，岸边长着一片芦苇，秋天开芦花，白白的一片，风一吹，飘得满天都是。

　　老织女那时候刚学会织云锦，每天下了工，就到河边来洗梭子，洗蚕丝，水凉凉的，泡着脚，舒服得很。

　　那天她来的时候，河边坐着一个人，穿一身银盔甲，腰里挂着个牌子，手里攥着个酒葫芦，在那喝酒。

　　她认识，那是卷帘大将，玉帝的贴身侍卫，长得高，肩膀宽，说话声音嗡嗡的，很好听。

　　她那时候还没嫁，也没想着嫁，天天就知道织云锦，头一回见一个男人坐在她常坐的石头上，她有点不好意思，站在那不敢过去。

　　卷帘抬头看见她，笑了，往旁边挪了挪，说：

　　“你也来洗东西？坐这，这块石头晒得暖，我刚坐热乎了，给你。”

　　她就过去了，坐下来，把梭子放在水里洗，水哗哗响，她听见卷帘在旁边喝酒，一口一口的，酒香味飘过来，是人间的女儿红，她闻过，织造局原来有人间送来的贡酒，就是这个味。

　　“你织的云锦真好看，”卷帘说，“上次玉帝摆宴，挂的那匹天河落霞图，就是你织的吧？我那天站在边上看了好久，比真的晚霞还好看。”

　　她那时候脸就红了，像天边的晚霞，她低着头说，谢谢将军，就是随便织的。

　　然后两个人就聊天，聊天河的水，聊岸边的芦苇，聊天上的星星，聊人间的皇帝，聊了好久，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月亮照在河面上，碎银一样。

　　那时候卷帘还没长肚子，还年轻，头发黑得像墨，他说他本来是人间的一个将军，打了败仗，死了，玉帝看他有力气，忠实，就拉上来当卷帘，天天扛着个帘子，没意思得很，天天想找个人说话，天天找不到，那些神仙都怕玉帝，不敢跟他说话。

　　她说是啊，我也没意思，天天织云锦，从早织到晚，手都磨破了，也没人跟我说说话，师父死了，师弟妹们都忙着往上爬，没人理我。

　　那天临走的时候，卷帘拉了她的手，他的手粗糙，有茧，是拿刀磨出来的，他说，下个月十五，玉帝要去西天见如来，我不用跟着，我带你去看不周山的雪莲，好不好？

　　不周山的雪莲，一千年开一次，下个月刚好开，开得比碗还大，香得很。

　　她那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她点头，说好，我等你，我在这等你，我带干粮，带酒，我们去三天。

　　然后她跑了，跑出去好远，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块石头那，月亮照着他，银盔甲亮得晃眼。

　　老织女说到这，停住了，她摸了摸那块米白色的碎布，手指有点抖，半天说不出话。

　　院子里的风刮过来，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寿星公打了个呼噜，震得树叶哗哗落，财神数错了，嘴里嘟哝着，又重新数。

　　“然后呢？”

　　杨戬问，声音低低的。

　　“然后，”老织女笑了笑，笑得有点苦，“然后，没然后了啊，我等了他一个月，下个月十五，他没来。没过几天，天宫就传开了，说卷帘大将打碎了琉璃盏，玉帝大怒，打了八百贬下凡间，每七天受一次飞剑穿胸之苦，就流放到流沙河去了。”

　　哦，原来如此。

　　杨戬哦了一声，他想起那个沙僧，后来跟着唐僧取经，成了佛，住在西天，好久没回天庭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当年谁都不知道，就老织女自己藏在心里，藏了几万年。

　　“我那天就在那块石头上等了他一天一夜，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来，后来我又等了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他还是没来，我知道他不会来了，”老织女说，“后来我收了徒弟，就是现在那个织女，我教她织云锦，天天织，手不停，一停下来，就想起那天晚上的月亮，就想起他说的不周山的雪莲，我就织，织错了就剪，剪了再织，就攒了这么多碎布，这块就是，我织了一万年，就是那块约定的河边，你看，这里是石头，这里是芦苇，这里是月亮，就是缺他那个人，我找不到合适的线，织不出来。”

　　杨戬看着那块布，残的，一半织好了，河岸，石头，芦苇，月亮，都在，就缺一个站在月亮底下的人，留着一块空白，怎么都补不上。

　　他心里头那团湿棉花更堵了，他清了清嗓子，说：

　　“后来沙僧成了佛啊，他要是知道你在这等他，肯定回来找你啊。”

　　老织女摇了摇头，“成了佛又怎么样，他都不是他了，当年那个扛着帘子，跟我在河边喝酒的卷帘，早就死了，打碎琉璃盏那天就死了，现在那个是金身罗汉，是西天的菩萨，不是我的卷帘了。我也不找他，我就是想把这块布织完，了了我这辈子的心愿，就完了。”

　　她顿了顿，摸摸索索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对着天河的方向，吸了吸鼻子，说：

　　“你闻闻，是不是还是当年那个味，天河的水，还是那个腥气，一点都没变，几万年了，什么都变了，就这个味没变。”

　　杨戬也吸了吸鼻子，确实，天河的水就是那个味，腥腥的，带点沙子的味，跟当年一样。天上的东西，就是这点奇怪，什么都不变，又什么都变了。

　　第二天早上，杨戬起来查房子，走到老织女屋子门口，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推开门一看，老织女已经把所有碎......

　　你站在凌霄殿的阶下，那时候你还年轻，是玉帝的得力干将，我偷着看你，你那只眼刚开，红通通的，像颗新鲜的樱桃。”

　　杨戬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干巴巴的，像两块石头在磨。

　　“都多少年的陈谷子烂芝麻了，老人家记性倒是好。我那只眼可不是樱桃，当年被桃山压了那么久，磨出来的血泡，后来成了眼，丑得很。”

　　他伸手去接老织女手里的布包，“我帮你拿，我带你去房间，咱们这院子西头那间向阳，原先住的那个参仙老怪，上个月坐化了，留下个空房子，正好给你住。”

　　老织女不松手，攥着布包捏得紧，指节都泛了白。

　　“不用，我自己拿，这里头都是我的零碎，不能离手。”

　　她慢慢站起来，腿脚还灵便，走起来不晃，只是方向偏了点，杨戬伸手扶了她一把，碰到她胳膊，硬得像一块晒干的牛皮，几万年织锦，胳膊都练硬了。

　　院子里的财神爷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迷迷糊糊的，看了半天认出来是杨戬，举了举手里的铜钱喊：

　　“二郎，今天发蟠桃不？我那枚昨天烂了个洞！”

　　杨戬头也不回喊回去：

　　“昨天刚发过，你又忘了，下个月才发！”

　　财神爷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数，嘴里嘀嘀咕咕：

　　“一枚，两枚，三......三什么来着？”

　　寿星公的呼噜打了个响，树叶子晃了晃，掉下来一片，正好落在老织女的头发上，她头发全白了，像堆了一头雪，那绿叶子落在雪上，挺好看。

　　杨戬伸手帮她摘下来，老织女听见动静，忽然说：

　　“你见过卷帘大将没有？”

　　杨戬脚步顿了一下，三尖两刃刀挂在腰上，刀鞘碰在石头上，咚的一声响。

　　“卷帘？你说沙悟净？他跟着唐僧取经去了，早成了金身罗汉，在灵山待着，好多万年没回天宫了。”

　　老织女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脚步慢慢往前走，门槛高，她抬了抬脚，稳稳跨过去，像看得见一样。

　　杨戬跟在她后面，心里那点奇怪越来越重，他记得卷帘大将当年在天宫当差，就是给玉帝卷帘子的，一个月也去不了织造局几次，怎么会跟老织女有约定？

　　当年天宫里头，谁不知道老织女是织造局里最拼的仙娥，一辈子不嫁，一门心思织云锦，金母当年还夸她，说她是天宫里头第一个本分人，怎么就跟卷帘有了约定？

　　西头的房子确实向阳，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是当初夸父追日，渴死了，手杖扔在这，长出来的，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抱，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

　　老织女站在院子里，仰着脸对着太阳，脸上露出一点松快的样子，她吸了吸鼻子说：

　　“这里风好，没有织造局里头浆糊的味道，真好。”

　　杨戬帮她推开房门，房子里挺干净，土地公上周刚打扫过，原先参仙老怪留下的人参须子都扫出去了，就留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老织女走到桌子旁边，慢慢把布包放在桌子上，解开布包的系带，露出里头一堆碎布条，还有半幅没织完的残图，那些碎布条都是用最好的云锦织的，颜色艳得很，放在桌子上，像摊了一桌子碎彩虹。

　　“这些都是我织坏了的，”老织女伸手摸着那些碎布条，指尖划过每一块布，“织了几万年，织坏的都堆在织造局的库房里，我走的时候，偷偷带出来的，他们说我没用了，这些碎布也没用，我就带出来了。”

　　杨戬拿起一块碎布，那布只有巴掌大，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他刚凑到眼前看，忽然眼前一花，布面上不是云纹，居然出现了一片战场，尘土飞扬，一个穿铠甲的少年，骑着马，背后插着箭，他回头看，城头上站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哭着挥手，那少年张张嘴，没说出话，马就跑了，再也没回来。

　　杨戬吓了一跳，手一松，碎布落在桌子上，那画面又没了，还是一块普通的碎云锦，泛着银闪闪的光。

　　“这是怎么回事？”

　　杨戬揉了揉第三只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老织女笑了笑，嘴角的皱纹堆起来，像放了一朵干了的菊花。

　　“你看见了对吧？我说了，这碎布能映出人的前世遗憾，我眼睛瞎了之后，才发现的，原先织的时候，手一抖，线就织歪了，歪了的线，就会吸了人的心思，织出你心里头忘不掉的东西。我天天织，手天天抖，就织出一堆这个。”

　　杨戬又拿起一块，这次他稳住了神，碎布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老头，蹲在人间的田埂上，手里拿着半个窝头，看着远处路口，风把他的白胡子吹得乱晃，路口走来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背着包袱，跪下来给老头磕头，老头把窝头塞给年轻人，说你好好去考，我在家等你，结果年轻人考了官，再也没回来，老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半个干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