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之裨史》收获季节

9、第 9 章 碎云锦都有

　　第九章

　　碎云锦都有个动人的故事

　　杨戬心里揪了一下，这不是他的前世，也不是老织女的，不知道是谁的遗憾，粘在这布上了。

　　他放下这块，又拿了一块，这块是浅蓝色的，布上是一个书生，在西湖边上买书，碰见一个卖胭脂的姑娘，姑娘把胭脂水粉掉在他的书上，红了脸，给他擦，两人就好上了，姑娘说等他考中了就娶她，结果书生考中了，娶了宰相的女儿，回来找姑娘，姑娘已经跳西湖死了，只留下一朵红莲花，浮在水面上。

　　一块布一个故事，全是遗憾，全是没做完的事，没说出口的话，没兑现的约定。

　　杨戬放下布，半天说不出话，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晃，影子落在桌子上，晃来晃去，把那些碎布晃得忽明忽暗。

　　“你怎么知道这能映出遗憾？”

　　“我眼睛瞎了之后，摸这些布，就能摸到心里头的东西，”老织女伸手摸着那半幅残图，残图上是一条河，河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穿绿衣裳的汉子，身材高大，手里拿着一个卷帘，背影对着人，“我这一辈子，织了无数云锦，给玉帝织过龙袍，给王母织过凤裙，给鹊桥织过桥面，什么好东西都织过，只有这一幅，织了几万年，没织完。”

　　她顿了顿，指尖抖了一下，“当年我还年轻，刚进织造局，织不好活，被管事的骂，赶出来，我就跑到天河边上哭，那时候卷帘大将还没犯错，天天在天河边上遛马，他碰见我，就坐在我旁边，给我捡了个河蚌，剖了肉给我吃，说织不好就织不好，天塌不下来，他还说，等他攒够了功劳，就请玉帝赐婚，娶我，我们不在天宫待着，找个没人的地方，天天看天河里的鱼游，我那时候说，我要织一幅天下最好的云锦，做我们的嫁衣，等我织完了，就嫁给他。”

　　风一下子大了，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落了一地。

　　杨戬看着那半幅残图，那汉子的脸还没织出来，只有个背影，河边上缺了一块，没织完。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没成？”

　　“后来啊，”老织女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头带着点苦，像吃了没熟的柿子，“后来玉帝要开蟠桃会，让我织一幅三丈六尺的云锦挂在凌霄殿，我天天赶活，天天赶活，就忘了这事，他那时候要陪玉帝去西天见如来，走之前来织造局找我，说他回来就跟玉帝说，我那时候手里的梭子不停，说等我织完这幅再说，你先去，结果他去了，摔了玉帝的琉璃盏，就被贬下凡了，一贬就是几百年，等他再回天宫，已经是金身罗汉了，我那时候眼睛已经快瞎了，织了一辈子云锦，早就把自己织进去了，还说什么嫁不嫁的。”

　　杨戬沉默了，他想起当年卷帘大将被贬的时候，整个天宫都去看，说他犯了天条，该杀，玉帝给了个情面，贬去流沙河，每七天飞剑穿胸一次，那时候杨戬也在凌霄殿上，他那时候刚劈了桃山，心情不好，没仔细看，现在想想，那时候卷帘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头低着，肩膀抖，是不是那时候，他心里头就装着这么个人？

　　“你怎么不去找他？”

　　杨戬问，“你跟金母说一声，金母向来喜欢你，说不定就成全你们了。”

　　“我不去，”老织女摇了摇头，手摸着残图，“他都成了罗汉了，六根清净了，我去找他，不是扰了他的道行吗？再说了，我这一辈子，就织了这么一幅没织完的布，就这样吧，放在我身边，挺好的。织造局嫌我老了，眼瞎了，没用了，我就来这，反正这养老院都是没用的人，正好容下我这没用的布。”

　　正说着，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土地公推开门，探进来个脑袋，手里拿着个帖子，说：

　　“二郎，灵山来了个帖子，说如来今天开盂兰盆会，邀请咱们养老院去吃果子，说去不去都随咱们，问你句话。”

　　杨戬接过帖子，帖子是用金莲纸做的，香得呛人，他皱了皱眉头，说：

　　“去什么去，咱们这一群老骨头，去了给灵山丢脸，就说谢谢如来，我们不去了。”

　　土地公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老织女忽然开口说：

　　“是灵山的罗汉来吗？有没有沙悟净？”

　　土地公愣了一下，挠挠头说：

　　“哦，帖子上写了，这次是金身罗汉沙悟净带队送帖子，他说他好多年没回天宫了，顺道过来看看老同事，现在在南天门跟增长天王聊天呢，一会儿就过来。”

　　老织女的手一下子僵住了，放在残图上不动了，脸一下子白了，本来就白的脸，现在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破。

　　杨戬看了她一眼，对土地公说：

　　“知道了，让他过来吧。”

　　土地公走了，院子里一下子静了，只有老槐树叶子响，老织女的呼吸变快了，一呼一吸，都带着点抖，杨戬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半幅残图，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了太多生离死别，他娘死了，他妹妹死了，当年一起跟他打仗的兄弟，死的死，散的散，他以为他早就没心了，没想到今天看着这个瞎了眼的老织女，心里头居然有点堵得慌。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踩在地上，像踩在人心上。

　　杨戬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大和尚，穿一身土黄色的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项链，脸黑沉沉的，胡子拉碴，正是沙悟净。

　　他比当年在天宫的时候胖了点，也老了点，眼神还是沉的，跟当年那个低着头卷帘子的卷帘大将一样，没什么变化。

　　沙悟净看见杨戬，合了个十，说：

　　“二郎尊者，别来无恙。”

　　杨戬点点头，说：

　　“挺好的，在这养老院混吃等死，比在天宫自在。你怎么过来了？”

　　“如来让我送帖子，顺道来看看，”沙悟净的眼睛往屋子里扫了一眼，一下子就看见了桌子旁边站着的老织女，他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站在门口动不了了，嘴动了动，半天说出两个字：

　　“......织女？”

　　老织女站在那里，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摸索着往门口走，手伸出来，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是你吗？卷帘？”

　　沙悟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大，粗糙，长满了茧，跟当年在流沙河吃人的时候磨的，他声音也抖，“是我，我是卷帘，我回来了。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织了几万年云锦，眼瞎了，”老织女笑了，眼泪从她那蒙着翳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掉在沙悟净的手背上，烫得很，“他们说我没用了，要打发我去喂牛，把我扔这来了。我这辈子，就等着这么一天，我还以为我等不到了呢。”

　　沙悟净握着她的手，半天没说话，杨戬看见他的眼睛红了，一个金身罗汉，活了几万年，居然眼睛红了，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小湿印。

　　“当年我摔了琉璃盏，本来就是故意的，”沙悟净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那时候玉帝要把你指给东海龙王做小，我气不过，摔了他的杯子，我就是故意的，我想着，我犯了错，被贬下凡，你要是愿意等我，我将来回来，一定带你走，结果我一去就是几百年，我......我不敢回来找你，我那时候是个妖怪，配不上你织造局的仙娥。”

　　“后来我取了经，成了罗汉，我想着，我终于配得上你了，我又不敢来了，我听说你一辈子没嫁，我怕你怪我，我怕你不想见我，”沙悟净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这次来，就是想偷偷看你一眼，我没想到，能这么见到你。”

　　老织女哭出声音来了，那哭声不大，抽抽噎噎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我给你织的嫁衣，没织完，我眼睛瞎了，织不完了，怎么办？”

　　她拉着沙悟净走到桌子旁边，让他摸那半幅残图，沙悟净的手摸过那布，摸到那个背影，摸到那条河，摸到那块大石头，他摸了半天，说：

　　“我记得，就是这块石头，当年我就在这坐着，给你剖河蚌吃，你那时候穿一身蓝布裙子，头发黑得像墨，坐在我旁边，说天河的星星真好看。”

　　“我还记得，”沙悟净说，“你说等织完了嫁衣，我们就把这云锦铺在天河边上，晚上躺着看星星，看牛郎织女鹊桥会，我们不用一年见一次，我们天天见。”

　　老织女说：

　　“我记得，我都记得，我每天织，每天织，就是织不完，我眼睛看不见了，手也抖，织不上去了。”

　　杨戬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觉得这地方有点挤，他想出去，给他们腾地方，刚抬脚，沙悟净回头说：“二郎，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杨戬停住脚，说：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我跟如来辞了罗汉的位子，”沙悟净说，“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成佛做祖的料，当年取经就是为了赎个罪，现在罪赎完了，我想回来，跟她在一起，她眼睛瞎了，我照顾她，我能不能也住这养老院？我不占你们的名额，我自己劈柴做饭，不用你们管饭。”

　　杨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厉害，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这养老院建了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主动要求来住，还是个金身罗汉。

　　“行啊，怎么不行，这院子空房子多的是，你想住就住，别说一个，十个八个都行。”

　　沙悟净谢了杨戬，回过头，握住老织女的手说：

　　“你眼睛看不见，我帮你织，我虽然不会织云锦，我慢慢学，我们一辈子在这，慢慢织，总能织完的。”

　　老织女摇了摇头，摸了摸他的脸，说：

　　“不用织完了，我现在看见你了，比织完了强。那些碎布，全是别人的遗憾，就这幅，是我的，没织完，才好，没织完，我们就还有日子，慢慢过，要是织完了，就没奔头了。”

　　那天沙悟净没走，真的留在了养老院，他把罗汉的金身印玺送回了灵山，跟如来一说，如来也乐了，说有缘，就让他去了，还给了一车瓜果，算是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