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之裨史》收获季节

7、第 7 章 失明老织女

　　第七章

　　失明老织女的养老归宿

　　天庭养老院坐落在南天门西北三十三万里的无用星云里，说是养老院，其实就是一群神仙凑一块等死的地方。

　　这里的门牌是用太上老君炼丹失败炸出来的废丹壳粘的，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怪响，像一群没喊完救命的冤魂。

　　杨戬提着他那只三尖两刃刀站在养老院门口，鞋底沾了刚从天河边上带过来的柳絮，那柳絮飘了三千年还没烂，沾在鞋上就甩不掉，跟他一千多年来没摘掉的第三只眼一样，都是甩不掉的累赘。

　　“你说这织女，把人扔这就走了？”

　　杨戬斜着眼看看门的土地公，土地公的胡子早在五百年前就掉光了，下巴光溜溜的像个刚剥了皮的鸡蛋，他手里攥着个登记本，那本子还是明朝时候人间送来的，纸页黄得像玉帝老儿的尿片。

　　“可不是嘛，”土地公说话漏风，门牙上个月跟太白金星下棋，输了急眼咬人，被咬掉了，“织女小姑娘哭哭啼啼的，说织造局新提了一批小仙娥，手快得很，一天能织三匹云锦，这老的眼瞎了，连梭子都拿不稳，留着占工位，金母说要么去御马场喂牛，要么送这来。这不就送来了嘛。”

　　杨戬往里头瞥了一眼，院子里歪歪扭扭坐着几个老神仙，寿星公的桃子早就烂了，核都长了树，他头靠着树打呼，口水顺着下巴流，把树根都泡发了。

　　财神爷蹲在墙角数铜钱，数了快一百年了，还是那三枚，因为他记性早就没了，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几，只好倒回去重数。
　　那老织女就坐在门槛上，背挺得还直，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个布包，布包是用旧云锦改的，边角都磨毛了，露出里头银闪闪的线。

　　杨戬走过去，第三只眼跳了跳，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千多年了，他的第三只眼早就不跳了，当年劈桃山救母，箭射九头妖，那时候血溅到第三只眼上，都没跳这么厉害。

　　他蹲下来，闻到老织女身上有一股浆糊和蚕丝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河水的腥气，那味道像极了天河岸边的沙子，晒了一万年，还是腥的。

　　“老人家，”杨戬开口，声音干得像老君丹炉里扒出来的灰，“我是这养老院的院长，哦不，其实也不算院长，就是玉帝说让我看着这，给大伙分房子送饭，我叫杨戬。”

　　老织女的眼睛转了转，她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像蒙了一块旧纱，看不见东西，却好像什么都能看见。

　　她伸出手，手枯得像冬天的老树枝，指节上全是老茧，那是织了几万年云锦磨出来的。

　　她的手摸过来，碰到杨戬的第三只眼，那皮肤皱巴巴的，碰得杨戬皮肤一阵发麻。

　　“你是二郎神，”老织女开口，声音细得像蚕丝，“你额头上有只眼，我年轻的时候，给玉帝织龙袍，见过你，那时候你还年轻，刚劈完桃山，脸凶得很，比现在凶多了。”

　　杨戬笑了笑，他好久没笑了，脸僵得慌，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您叫什么？我们这登记得有名字。”

　　“名字？”老织女歪了歪头，想了好久，“我忘了，他们都叫我织女大姐，后来我收了徒弟，就是现在那个织女，他们就叫我老织女，再后来，我眼睛看不见了，他们就叫我瞎老婆子，随便你叫什么吧。”

　　土地公拿着登记本过来，挠了挠头，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天，写下“老织女”三个字，墨汁晕开，染了一大块，刚好把“备注”那栏糊住了。

　　土地公说：

　　“得了，就叫老织女吧，反正这院里的人，原来叫什么都没几个人记得了。你看那个蹲墙角数钱的，原来叫财神，现在我们都叫他三枚，因为他天天数那三枚铜钱。那个靠树睡觉的，叫寿星，现在我们都叫他树桩，你看他跟那树长一块去了都。”

　　杨戬回头看，可不是嘛，寿星公的后背跟桃树长一块了，树皮都长到他背上去了，估计再过个几百年，他就真成一棵树了。

　　天庭就是这点好，神仙死不了，就是慢慢烂，慢慢变成别的东西，变成树，变成石头，变成空气，就是变不成原来的自己。

　　老织女被安排进了最靠边的一间屋子，那屋子原来住的是风婆，风婆老了吹不动风了，上个月化成风了，屋子空出来了，刚好。

　　屋子里头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子，窗户对着天河，能闻到河水的味道，老织女说挺好，她年轻的时候就住在天河边上，就爱闻这个味。

　　安置好了老织女，织女早就走了，留下一袋子仙米，还有几匹新云锦，说是给师傅做被子的。

　　杨戬看着那新云锦，颜色鲜得晃眼，织得密不透风，一点缝隙都没有，他摸了摸，滑溜溜的，就是没味道，不像老织女身上，有蚕丝的味，有浆糊的味，还有河水的味。

　　“现在的年轻人，手快是快，就是没心，”土地公把那几匹云锦扛到柴房去，边走边嘟哝，“织了几万年，说扔就扔了，要我说，天宫那点事，跟人间也差不多，都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哦不对，兔死狗烹，反正就那意思。”

　　杨戬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老织女摸索着把手里那个布包打开，布包里头掉出来好多碎布条，都是大大小小的云锦碎块，颜色都旧了，有的褪了色，有的磨破了边，她一块一块摸着，摆到石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像在拼一张图。

　　“您这是织什么呢？”

　　杨戬走过去问。

　　老织女摸起一块蓝色的碎布，那蓝色跟天河的水一样，她摸了半天，说：

　　“没织什么，就是眼睛看不见了，手闲不住，摸摸索索织点碎的，原来织错了的，都剪下来攒着，攒了几万年，攒了这么一堆。”

　　杨戬拿起一块碎布，那碎布不大，也就巴掌大，他刚拿到手里，那布忽然亮了起来，里头映出一个影子，影子越来越清楚，是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麻花辫，站在一片桃树林里，哭，手里攥着一块红布，红布上绣着个“杨”字。

　　然后又出来个小伙子，穿着银甲，额头上第三只眼还没长开，他拿着一把刀，说你等我，我劈了桃山就回来娶你。

　　然后小伙子走了，姑娘等了一辈子，死了，埋在桃树下，桃花年年开，落得她坟头上都是。

　　杨戬手一抖，碎布掉在桌上。

　　那是他前世？

　　不对，不是前世，是他没做成的那一世？

　　如果他当年没劈桃山，或者劈完桃山回来，那姑娘还活着，他就娶了她，过一辈子凡人的日子？

　　不对，他是神仙，哪来的前世？

　　他这辈子本来就是这样，生来就是神仙，母亲压在桃山下，他劈了桃山，封了神，住在灌江口，后来上来天庭，蹲在这个养老院看大门，哪来的什么前世？

　　“怎么了？”

　　老织女听见他喘气声音不对，问。

　　“没事，”杨戬把那碎布捡起来，再看，那布就是一块普通的旧布，没光了，也没影子了，“我刚才看花眼了。”

　　老织女笑了笑，她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了的云锦：

　　“不是看花眼了，我的碎布就这样，谁拿了，就能映出谁心里头没了的那个念想，就是前世没办成的事，遗憾的事。织了一辈子云锦，我这手，摸过天上所有的云，知道每个人心里头都有一块云，是黑的，化不开，我织的时候，就把那块云织进去了，看不见的人才能织出来，眼睛好的人，看不见那块云。”

　　杨戬哦了一声，他又拿起另一块碎布，这次是一块粉色的，刚拿起来，又亮了，里头映出来一个胖老头，穿着红衣服，蹲在桌子后面，给人发元宝，一个人过来，他不给，那人塞了一块银子在他手里，他就给了。

　　后来有人告他，玉帝把他罚了，拔了他的财神位，他就来这了。

　　原来财神当年不是贪财，他那时候刚当财神，他妈病了，急需仙丹，他买不起，收了人家银子，给了个元宝，就这么点事，就毁了一辈子。

　　碎布暗下去，杨戬回头看了看蹲在墙角数钱的财神，他还在数，一枚，两枚，三枚，一枚，两枚，三枚。

　　原来他不是记性不好，他就是不敢记别的，就记这三枚，那就是当年人家塞给他的那三枚银子。

　　“挺邪乎啊。”

　　杨戬说。

　　“邪乎什么，”老织女又摸起一块，递给他，“就是人心里头那点东西，自己不敢碰，我帮你织出来了而已。活了几万年，什么没见过，天上的神仙，看起来个个风光，哪个心里头没点烂肠子，没点说不出来的遗憾？玉帝年轻的时候，还跟西王母谈恋爱呢，那时候西王母还是个小姑娘，爱摘桃花，玉帝给她摘，掉下来砸了脑袋，起了个包。我还给他们织过定情的帕子呢，现在呢，不还是分房睡，几万年没说过几句贴心话了。”

　　杨戬笑了，这次笑的自然点：

　　“您还敢说这个，不怕被听见了，把你扔去喂牛啊。”

　　“我都瞎了，还怕喂牛？”

　　老织女摆摆手，“喂牛就喂牛，我在天河边上喂牛，还能天天闻闻河水味，比在织造局看那些小仙娥脸色强。这里也挺好，有房子住，有饭吃，还有河水味，我满足。”

　　她顿了顿，手里摸着一块半大的碎布，那布是米白色的，边缘有点脏了，她摸了好久，手指蹭过那布面，蹭了一遍又一遍，像摸着情人的脸。

　　“我呀，也有一块，织了快一万年了，还没织完，缺一块，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线。”

　　杨戬看着那块布，他没去碰，他有点怕，他怕看到老织女的遗憾是什么，他刚才看了自己的，看了财神的，心里头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您跟谁的约定啊，刚才织女送你来的时候，说......”

　　“说我跟卷帘大将？”

　　老织女笑了，笑得有点抖，“那丫头，耳朵尖，听见老人们说了两句，就记住了。也算是吧，那时候我还年轻，眼睛好得很，能看见天河里哪朵云最白，能看见三万里外的飞虫翅膀上的花纹，那时候，卷帘大将还没打碎琉璃盏，还没贬下凡间，他是玉帝身边的大红人，天天扛着个帘子，跟着玉帝到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