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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州府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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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宝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把一册纸拍在了饭桌上。
"我想了一夜。"他说,"路,有一条。"
刘大妮凑过去:"啥路?"
"得先去县衙见周大人,再去州府。"小宝把册子翻开,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咱的官许,是县尊给的,在县里,县衙照着;如今州府的皇商来欺压咱,那我们只能去州府找出路。"
"先去县衙,把吴记上门的事,原原本本报给县尊。县尊是清官,更是穷官——皇商把手伸进他的县界,他这个县尊脸上无光。请他联署,借他的势,再进州府的门——咱就不是越级的村妇,是县尊保举的人。"
沈青眼睛一亮。
"到了州府呢?"刘大妮追问。
"到了州府,官督民办。"小宝说得飞快,显然这一夜,路在他心里走了不止一遍,"皇商是私的,官是公的——咱把买卖的一半利,拴到官船上去。吴记敢抢私人的买卖,他敢抢官府的?"
"慢着。"刘大妮的算盘又响了,"就算官督民办办成了,州府十二个县,咱一家一家去摆摊?跑断腿也跑不过来。"
她眼珠一转,猛地一拍桌子:
"得叫人替咱卖!各县牙行,缴押金,领牌子,货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挣去——咱只管出货。锅是咱的,灶是各家的,火一点,全州都冒热气!"
"分销。"沈青把这俩字接住,笑了,"大姐,你这一条,值一千两。"
"我来补最后三条。"她伸出手指,"第一,配方不卖,但配比文书抄两份,县衙一份,府衙一份,官府锁柜里那两份,是咱满门的清白状纸;第二,硫磺走官渠,请府里发证,按月供货,所有硫磺都查得清来路——吴记将来想断,也是断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第三,捐,最多可以让到二成,让得越厚,官船的缆绳越粗。"
小宝怔了怔:"三姐,二成?那咱还剩多少?"
"够全村吃饱。"沈青站起身,"钱这个东西,挣到让对手眼红,就得会分。分出去了,才是咱的;揣在怀里,是祸。"
她说完,看向二人:"还有要补充的么?"
姐弟俩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那好。"沈青把那张官许木牌揣进怀里,"——进城。先去县衙,再去州府。"
二月十五,天没亮,刘顺的骡车套好了两辆,出了村。
——
头一站,青河县衙。
周铭听完来意,捏着茶碗,半天没言语。
"吴记的手,已经伸进本县的地界了。"他把茶碗放下,"糜管事……本县听说过,吴记的八大管事之一,专跑收购。"
"回大人,他要买配方。"沈青把当日情形一五一十说了,"民女没应。民女想着,这事儿,得先回禀大人——官许是大人给的,作坊是大人的治下,轮不着别人来抢。"
周铭看了她半晌:"你倒是会说话。说吧,要本县做啥?"
"联署。"沈青呈上一页纸,"民女要去州府,求一道'官督民办'。但没有县尊的联名,民女就是越级的村妇;有了县尊这页纸——是青河县尊,保举治下乡民。"
周铭翻着那页纸,看到"青河县境内买卖,照旧归县;出县一挂,州府抽捐"一行,眉头动了动:"州府抽二成,本县呢?本县那份,往后还算不算数?"
"一文不少。"沈青往前半步,"作坊在您县界里,这盘生意越大,您县里的进项越厚——州府的面子是民女去挣的,里子,还是县尊的考绩。"
周铭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把陈茶末都喷了出来:"好你个三娘!府里拿你当税源,你拿本县当——"
他想了想,找着了一个词:"当娘家!"
"娘家"两个字一落地,屋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别扭,烟消云散。周铭提笔,痛快地签了名、押了印,又从抽屉里取出县尊的私印,在联名末尾重重一按:
"拿去吧。府里问起来,就说本县——联署了。"
出了衙门,刘大妮在后头直咂嘴:"三娘,周县尊那句'娘家'……咱这趟,把县衙整个搬来做靠山了?"
"不是搬。"沈青望着衙门口那对缺耳朵的石狮子,"是周县尊自己走上来的。像周县尊那样的人,缺的无非就是政绩和把他的清白当回事的人——咱把'先去县'这一步踩实了,往后走到哪儿,青河县衙都是咱的后路。"
——
第二站,州府。
州城比青河县气派十倍。城门楼子三层,青砖到顶;进城的大街能并排走四辆车,两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幌子挂得满街都是。
刘大妮掀着车帘看了一路,看得眼睛都不够使:"乖乖,这得多少买卖……"
"所以咱进州府做买卖。"沈青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大姐,记住喽——今儿咱不是来求人的,是来送钱的。腰杆挺直了。"
州府衙门比县衙大,也比县衙破——打仗年月,州府的墙皮都顾不上修。
门房里递了帖子。帖子递进去不到一炷香,里头传出话来:请。
温知州五十来岁,官袍的补子洗得发淡,案上的公文堆成山,眉心拧成一个疙瘩。他接过帖子扫了一眼——上有青河县尊联署,再抬眼把来人打量了一遍:
"青河县,刘家村。"他把帖子放下,"缉拿北探有功的那个?"
"回大人,是民女村里的事。周县尊的公文,先几日到的府上。"沈青福身,"今日,是县尊保举民女来的。"
"嗯。"温知州往后一靠,揉着眉心,"说吧。青河县令的公文里夸你们'乡勇可用',本府倒想知道,你们不在县里卖响炮,跑到府城来做啥?"
"给大人送钱。"
温知州的手停了。
"澜州如今是啥光景,民女一个村姑都知道——北边的仗打着,军队需要钱,安置流民要钱,府库的银子,流水一样出去。"沈青不疾不徐,"民女做的响炮,州府地面上还没得卖。这东西利厚,一本万利——可这利,与其叫皇商一口吞了,不如切开,官民分。"
"皇商"两个字一出口,温知州的眉心跳了一下。
沈青看在眼里,话音不软不硬:"吴记前儿派了管事,到民女村里,要买断配方。价码开得高,民女没应。不是不想挣钱——是民女琢磨着,响炮这个利,归私,是一家肥;归官民分,是大人治下,百姓肥。"
堂上静了片刻。
"你要咋分?"温知州问。
"官督民办。"沈青从袖里取出一份章程,双手呈上——章程后面,附着周铭的联署,"官府监督:作坊备案,账册月查,正册送府,副本留县;配方一事,府县同知——配比文书一式两份,县衙一份,府衙一份,正本,在刘家。"
温知州翻着章程,翻到配方那一条,抬眼:"配方副本,你敢给?"
"抄得走的是字,抄不走的是经验。"沈青垂着眼,"真到了连经验都守不住的那一天,官府锁柜里的副本,就是刘家满门的清白状纸。"
温知州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疲惫:"好一个'清白状纸'……你这是把本府和县令,都拴成你的证人了。"
"民女不敢。"沈青道,"民女是把官府的体面,当自家的门槛——门槛垫高了,进进出出的,都干净。"
"继续说。"
"利钱上头,州府抽'响器捐',十抽其一。另有一条——硫磺是军管之物,民女请府里批个条子:刘家所需硫磺,全走官渠,府里发证,按月到货,账上见货。这么着,民女的作坊清清白白,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一粒硫磺都查得着来路。"
温知州把那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目光在"官渠硫磺"上停了很久。
"本府再问你。"他抬眼,声音忽然冷了,"若本府今儿不批呢?"
堂上空气一紧。
"那民女回去,把作坊关小,守着青河县一亩三分地,安分过日子。"沈青不躲不闪,"只是可惜了——吴记的买断价,往后年年往上涨;大人治下,年年少一笔响器捐。大人得损失,民女不急。"
温知州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
忽然,他抓起笔:"响器捐一成,低了。十抽其二。"
"成交。"沈青痛快得连眼皮都没眨。
出了衙门,刘大妮在后头直拍胸口:"二成!三娘,真就是二成!"
"大姐,这份利怎么都得让。"沈青回头望了一眼衙门的大门,"捐的越厚,官船的缆绳越粗。吴记要动咱,先得问问这条缆绳砍不砍得动。"
——
三日之后,批文下来了。
"准青河县刘家村响炮,官督民办,行销澜州。设响器捐,十抽其二;硫磺官渠,月查月报;青河县内买卖,照旧归县。配方副本,府县同署。"
红彤彤的府印,比县尊那块木牌,沉了十倍。
批文到手第二天,钱胖子在牙行会馆里,摆开了首销的席面。澜州十二县的牙行掌柜,来了九个。
刘大妮今儿穿了件新做的靛蓝布衫,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往台上一站,把章程一亮,开口就是满堂惊:
"各位掌柜的!这章程,是我们姐弟仨在灶饭桌上定的——刘记的响炮,往后不在街上散卖了,分销!"
"各县牙行,缴押金三成,认下代销的牌子。货,刘记送到县里;卖,各位掌柜各凭本事,卖多少,赚多少——刘记只收一个出厂价,外加定钱一成的'牌子费'。"
台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押金压谁手里?"
"货卖不动咋办?"
"凭啥给你扛货?!"
刘大妮不慌不忙,把章程翻过一页,指着后头一行字:"押金三成,压在州府,不压在我刘记——三个月卖不动,官府拿押金原价收回!货,砸不到各位手里;卖动了,多赚的全是各位的。按照个章程无需各位扛货!"
她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是叫各位,抢钱。"
满堂先是死一样静,随即轰地炸开,几个性急的掌柜当场就要认缴。
就在这一片喧闹里,后排忽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三分笑:
"好一个'抢钱'。"
众人回头。只见后排摇摇晃晃站起来一个年轻公子,锦衣,折扇,眉眼长得极好,就是一脸的吊儿郎当。他"啪"地合上扇子,指着章程:
"押金压给州府,听着漂亮。可我细算了一下——押金三成,货款两清,货卖不动,官府拿押金兜底;货卖得动,多赚的归牙行。那刘记图啥?图各位掌柜的'牌子费'?一成牌子费,够你们五组人嚼用?"
他环视一圈,扇子往掌心一敲,得意洋洋:"要我说,这里头有坑——坑在哪儿,本公子还没算出来,但肯定有坑!"
满堂哄笑。有人起哄:"裴四公子,你又懂了!"
刘大妮站在台上,没恼,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位……裴公子……"
刘大妮晃了晃手里的章程,"看到第几页了?"
裴衍之一愣:"……什么第几页?"
"押金那条后头,还有半页。"刘大妮慢条斯理,"'三个月卖不动,官府原价收回'——这是给牙行兜底的话。前头还有一句,裴公子怕是跳过去了:'凡代销商号,年销过千挂者,牌子费减半;过五千挂,免。'"
她笑眯眯地望着他:"各位掌柜的,都明白这不是扛货,这是跑马圈地——谁先认缴,谁先抢占先机。裴公子问刘记图啥?刘记图的是盘——盘大了,出厂价都是钱。您连里面基本的内容都没看懂。"
满堂鸦雀无声。
裴衍之张了张嘴,扇子举到半空,没落下来。
"再说了,"刘大妮把章程合上,语气还是笑眯眯的,"裴公子今儿来,是来挑毛病的,还是来给你家里长脸的?我听说,裴家大公子前年点的翰林,二公子在京城国子监,满门的书香——就剩一个老幺,书不读,业不就,揣把扇子满城晃。"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满堂都听见了:
"还别说,你这样闲的人在裴家还真是稀有!"
"你——!"裴衍之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
"满堂的掌柜看着呢,"刘大妮转身,理了理袖口,语气懒懒的,"裴公子,慢些走,门槛高三寸,仔细摔着。"
满堂哄笑。
钱胖子凑到沈青耳边,压低声音介绍:"裴家的人——州城裴氏,书香门第,祖宅就在城里,书楼三进,族学开了一百多年。大公子前年点的翰林,二公子在京城国子监……就这个老幺,读书读书不成,正事正事不干,整日揣把扇子满城晃。今儿怕是家里叫他来探刘记的底,他倒好,探成了砸场子。"
——
当天夜里,姐弟俩落脚的客栈,来了客人。
裴家的老管事,捧着一份文书,恭恭敬敬:
"刘娘子,刘大掌柜。我家老爷说——州府十字大街那间旧铺面,上下两层,前店后仓,白借给刘记用,不收租。"
刘大妮和沈青对视一眼。
"条件是啥?"刘大妮问。
老管事咳嗽了一声,面上有点尴尬:
"我家老爷说,条件就一条——铺面借给刘记,但得让我们裴家四公子,跟着你们,学做生意。"
屋里静了一瞬。
刘大妮想起白日那张涨红的脸、那把没敲下来的扇子、还有门槛上那个趔趄,太阳穴突突地跳:
"学、学做生意?他白日里才被我骂完——"
"我家老爷说了,"老管事陪着笑,"四公子在家横了多年,书房的门朝哪儿开都快忘了,家里没人管得住。老爷说,能治得了他的,满澜州,怕是只有大掌柜您一位。"
"铺面是祖产,闲着也是闲着——我家老爷还说,跟能耐人学做生意,不比跟先生念书差。四公子若能在您手底下立起来,裴家的书楼,往后才有第四根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