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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书院 首销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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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销会次日的晚饭桌上,小宝扒着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姐。我想去念书。"
刘大妮的筷子停了。沈青也抬起了眼。
"想考功名。"小宝盯着桌上的灯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在州府这几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官督民办的批文,是读书人写的;温知州一句话,顶咱们跑断腿;裴家满门,靠的是两代人的功名。心眼我有,可官面上认的是功名,不是心眼。大哥去了北边,咱家往后要跟官府打交道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咱家得有一个人,往官面上站。"
他说完,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就两件事,我拿不准。一是钱。束脩、纸笔、住斋的嚼用,不是小数目,作坊刚转起来……二是人手。大哥走了,作坊五组、分号开张,两位姐姐能忙得过来么?"
刘大妮跟沈青对视一眼。
"钱的事,你甭管。"刘大妮把胸脯一拍,"作坊一天五十挂,分号的牌子已经挂出去了——供你念书,供到考中为止。你姐我现在是刘记分号的大掌柜,供不起一个读书人?笑话!"
"人手的事,"沈青接过去,声音放缓,"家里是紧巴。可家里再紧,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再说里正已经在村里继续帮忙物色帮工了。你的前程晚一年,就是真耽误一年。你只管去念,家里有我们俩,塌不了。"
小宝看着两个姐姐,半天,重重点了点头。
"那我就放心的去了。"他说,"我打听过了白鹿书院,是澜州最好的。"
"州府城西,白鹿山下,藏书楼就有三层。"
"啥都有!"
"行!"大妮端起碗,嘴角翘起来,"就白鹿书院了!"
第二天,沈青先回了村——作坊离不开人。大姐留在州府盯分号,小宝留在铺面后仓,白日帮工,夜里备考。
裴家借的那间铺面,上下两层,前店后仓,收拾出来正好做刘记分号。开张前那几天,刘大妮带着林秀娘从村里调来的两个账房,忙得脚不沾地。
麻烦出在第三天上。
"大掌柜,"钱胖子搓着手进来,"分号的牌子好挂,可有桩事得预备——小宝少爷入学的事。白鹿书院不是交钱就能进的,收生要两样:一是引荐,得有州府士绅作保;二是入馆试。乡下来的,没门路——"
"引荐……"刘大妮皱起眉头,指头在账台上轻轻敲。
敲到第三下,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
裴衍之蹲在那儿啃苹果,啃得咯吱咯吱响。这几日他被家里塞在铺面里"学做生意",实际的活儿是搬货、扫地、端茶——端得不情不愿,茶就洒了三回。
"裴公子。"刘大妮开口。
"哼。"裴衍之把苹果核一抛,慢条斯理站起来,掸掸袖子,"如今想起本公子了?前几日使唤我端茶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客气。"
"端茶扫地,你干了七天半。"刘大妮笑眯眯的,"打碎茶盏就三只,碰倒货架一回,账没学会——不过笨手笨脚的,您是全铺面第一名。"
"你——"
"问你正经事。"刘大妮把册子一合,"白鹿书院收生要引荐。你是裴家的老幺,你大哥是翰林——书院的山长,是不是你们家熟人?"
裴衍之的下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族伯。山长裴守拙,是我族伯。我大哥点翰林那年,他老人家来家里吃过三回酒。"
"那引荐呢?"
"哼——"他把袖子一背,端起架子,"求人办事,总得有个求人的样子。本公子这几日端茶倒水,腰酸背疼,你看这月例是不是先……"
"裴公子,话我撂这儿。"刘大妮慢悠悠打断他,"这引荐递成了,往后分号的账,我手把手教你。递不成——你就在这儿扫到年底。反正你家里把你塞给我,图的是让你'学做生意';学不成,是你没本事,跟我没干系。"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刀,语气还是那么笑眯眯的:
"你大哥二哥在京城争气,你在州城扫一年地——这话传到族里,谁的脸疼?"
裴衍之的脸色变了三变。
"……递就递!"他一跺脚,"谁怕谁!"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跟前——忽然想起什么,放慢脚步,慢条斯理把腿抬高了三寸,稳稳跨了过去。
出了门,才蹦起来,一路哼着小曲跑了。
林秀娘从账房探出头:"大掌柜,他方才那门槛,跨得可真仔细。"
"算他长了一回记性。"刘大妮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裴衍之跑过半条街才缓下来,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骂了句"这妇人"——骂完,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求他办事了。
不知为什么,被她求着的感觉好极了。
嘴上骂骂咧咧,心里那点欢喜,压都压不住——给刘大妮家办事,他乐意。
——
三月初六,白鹿书院,入馆试。
考生一百三十七人,坐满了明伦堂。
考题发下来,《诗赋》《策论》各一帖。诗赋的题是"春山即景",策论的题只有两个字——"论利"。
刘小宝提笔就写策论。
写得很慢,想一段,写一段,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钉子似的。写完策论,离交卷还有半个时辰,他翻开诗赋的卷,盯着"春山即景"看了半天——
然后,把卷子原样合上了。
白纸一张,交了。
收卷的教习愣住:"你的诗赋——"
"回先生。"少年躬身,"北边在打仗,爹娘死得早,学生没见过春山啥样。没见过的景,写出来也是假的。宁可空着,不糊弄先生。"
教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天后,书院发案。
案首的名字写在最上头,浓墨大字——青河县刘家村,刘小宝。
策论那一栏,朱笔批了四个字:"深浚可畏。"
诗赋那一栏,空着。空得扎眼。
明伦堂里,几个教习为了这个白卷,吵翻了天。教诗赋的周老夫子拍桌子:"交白卷还列案首?!书院一百年的规矩——"
"老周,你先把他的策论看完再拍。"山长裴守拙慢悠悠呷了口茶,把那份卷子推过去,"看完了,你要是还坚持把他刷下去,老夫没话说。"
周老夫子抓起卷子,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一半,不言语了。看完,把卷子放下,半天,憋出一句:
"……此子的心机,深得倒像纵横官场多年的老手。"
"像什么不要紧。"裴守拙把茶碗放下,"要紧的是——这样一颗苗子,栽在咱书院的土里,还是栽在外头的野地里?"
满堂无声。
"发案。"山长一锤定音。
——
发案那天,书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谢灼华是陪她弟弟来的。
永昌侯府的轿子停在街口,鹅黄衣裙的姑娘没让随从跟着,自己挤在人群里,仰着头,一行一行地找案上那个名字——
"谢砚!谢砚在哪儿……有了!第四十九名——"
她弟弟谢砚,十四岁,侯府嫡子,正仰着头傻笑:"姐!四十九!我考上了!爹娘非打死我不可,先生说前三十才算争气……"
"四十九名也是你自己考进来的,爹娘打你,我给你挡着。"谢灼华把弟弟的衣领抻平,目光顺着案纸往上扫——扫到最上头,停住了。
"案首是谁?"她问。
旁边有考生接话:"刘家村刘小宝!听说策论写绝了,诗赋交了张白卷!白卷!案首!书院一百年没出过这号事——"
"白卷?"谢灼华眉梢一挑,"策论写的啥?"
"不晓得,教习们传疯了,说山长看了策论,批了四个字——'深浚可畏'。"
谢灼华没言语,把那个名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刘家村。
她想起前儿父亲在饭桌上提过一句:青河县有个做响炮的刘家,官督民办,把吴记的皇商顶了回去,连温知州都吃了个闷亏。
"刘家……"她轻轻念了一声,"有意思。"
——
又过了五日,新生入斋。
屋里,谢砚的铺位边,围着三个老生,为首的那个抱着胳膊,斜着眼:"新来的,懂不懂规矩?斋舍的笔墨纸砚,往后归我们仨使。你,墙角那张桌。"
谢砚的脸涨红了,手攥着书箱带子,攥得指节发白——他是侯府公子,可爹娘送他来书院时撂了话:在外头,不许提家里。
"几位师兄。"
角落里,靠窗的下铺,一个瘦巴巴的脑袋从书后头抬起来。
刘小宝放下书,慢条斯理站起来,个头比老生矮半头,声音也不高:
"书院《学则》第十二条,师兄们比我熟:'凡在馆诸生,物各有主,强取者,罚。'——这一条,现在是背各位听,一会还需要我再背给斋长听一遍么?"
三个老生一愣:"你少拿学则吓人——"
"还有。"小宝不急不缓,"山长上月在明伦堂当着百十号人发的话:新生头一个月,老生寻衅的——记大过,榜示明伦堂。师兄们是没听着,还是当耳旁风?"
"榜示"两个字一出,为首那个老生的眼皮跳了一下。
榜示,就是把名字和劣行,一张大纸贴在明伦堂的墙上。全书院三百号师生,进进出出,人人都能看见——传回家,传到爹娘耳朵里,传到族里去。
"我来之前,把书院学则背了下来。"小宝从书箱里抽出一册手抄本,翻开,"方才几位师兄的话,我记在第七页。请斋长对质之后,这页纸,会抄送山长。"
他抬起眼,声音还是不高:
"山长点头,就不是记大过了——是斥退。白鹿书院斥退的人,澜州还有哪家书院敢收?各位师兄往后是考科举、走仕途的,这名声上落一笔,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屋里静了三息。
为首的老生把胳膊放下了,讪讪的:"……开个玩笑,至于么。"扭头走了。
谢砚抱着书箱,愣在原地。
小宝已经坐回去了,重新拿起书,像啥也没发生过。
门外,谢灼华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迈进门槛,先揉了揉弟弟的脑袋,然后转过头,上上下下打量那个瘦巴巴的少年对着谢砚说:"往后跟你这位同舍好好处。人家跟你同岁,心眼比你多八个——你这十四年饭,怕是白吃了。"
"不过是对学则比较熟悉罢了。"刘小宝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学则是刀,山长的话是刀,'斥退'是顶顶快的那一把。他最厉害的不是刀多,是每一把,都扎在对方最怕的地方。这孩子往后要是进了官场,了不得。
刘小宝看着她,没接话,也没笑。
这个侯府家的姑娘把他那点心思都看穿了。
"行,你念书吧。"谢灼华拎起食盒走了。
出了书院,上了轿子,谢灼华掀开轿帘:
"去查查那个刘小宝。青河县刘家村——查查他家里都是些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