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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黄局 入斋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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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斋半个月,刘小宝把同斋的人认了个遍。
别斋的人里,有一个,他更是认熟了——
就是入斋头一天,被他用《学则》第十二条请出去的那位。
费文彬。
费文彬他爹是州府上的土财主,捐了个监生。按道理来讲,捐了监生就算半个读书人,可这位费公子,书没读进去,捐官那股子派头学了个十足:衣裳要穿新的,墨要用香的,见到人下巴抬得比屋檐还高。
入斋那天,他被小宝拿学则顶了回去,丢了个大人。
从那以后,他看刘小宝的眼神,就带了阴恻恻的。
更要命的是,刘小宝的策论写得实在太好了。旬课范文,十回得有七回念的都是刘小宝的;费公子自己的文章交上去,教习批八个字:"下笔千言,离题万里!"
"装什么清高。"费文彬背地里撇嘴,"一个泥腿子出身卖响炮的——他也配?"
三月十一,旬课前十天,后山石亭。
小宝把一篇写好的《论漕运》推到谢砚面前:"帮我听听——给我提提修改的建议。"
谢砚受宠若惊,捧着稿子一句一句地读,读到第三段,忍不住提了两条:一条用典,一条句式。
"这条好——'邺吏之弊,豹以吏治吏',原典里确实有这个讲法!"小宝眼睛一亮,提笔就改,改完,又另取纸,把全文一笔一划誊清——这是他入书院学习以后,就养成的习惯:与人切磋,采纳定稿,底稿留存,涂涂改改,一页不扔。
谢砚看着那叠底稿,笑道:"你留它做啥?"
"习惯了。"小宝一边把底稿收进夹层,清搞放进书箱最上层,一边笑道,"思考的过程都在这上头,这才是精华!"
隔天傍晚,刘小宝回到斋舍。
书箱的暗扣开过一次。他没声张,坐下来,把书箱里的文稿一张一张捋过去,捋完了,心里有了数。
少的是《论漕运》的定稿清稿。
底稿在。夹层里,一页一页,涂改墨迹都在——第三段旧句划掉、新句改上,改的正是谢砚那两条。
小宝坐在暮色里,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防了这么久,终于来了。"
他摇摇头,把那叠底稿重新收好,语气里透出点说不清的轻蔑:
"原来就只是想出风头啊——出息!"
第二天起,费文彬案头那方端砚里的墨,开始发苦。
他写字有个毛病,爱舔笔头——舔一下,蘸一下,写一笔,书院里独一份,他自己都没发觉出来。
墨里掺的是大黄粉。
这是沈青给刘大川配冻疮膏时随嘴告诉小宝的:大黄这东西,量小是健胃的药,苦是苦,吃着还开胃;可它性子沉,日复一日积在肠子里——十日上下,就是翻江倒海的刀。
费文彬头几天只觉得墨苦,胃口倒出奇的好,便没往心里去:"新墨嘛,苦点正常。"
到月课讲经那天,费文彬起了个大早,穿新衣裳,束新发冠,把描好的三页稿在肚里滚了三滚,自认都背好了。
讲经设在明伦堂,山长裴守拙坐镇,教习列席,士绅家眷可旁听。
谢灼华今儿又来了。
她近来往书院跑得勤,勤得谢砚都纳了闷:"姐,你咋又来了?"
"娘惦记你。"她说得面不改色,眼睛却落在前排一个瘦巴巴的身影上。
讲经开始。前头几个学生讲得平平,裴守拙端着茶,眼皮半耷拉。
轮到费文彬。
他清清嗓子,刚开口念了第一句"漕运者,国之血脉也"——
肚子"咕噜"一声。
他顿了顿,接着念。念到第三句,肚子里翻江倒海,一阵绞痛直往下坠。
"咕——"
满堂寂静里,这一声,响得惊人。
后排已经有人憋笑憋出了声。费文彬的脸由红转紫,夹着腿,弓着腰,手里的文稿抖成风里的树叶:"山、山长,学生……学生告个假……"
"嗯。"裴守拙眼皮都没抬,"去吧。"
费文彬夹着腿夺门而出,新袍子扫翻门边的炭盆,火星子溅了一地,他也顾不上了。
满堂哄笑炸开。
后排,谢灼华没笑。
她盯着前排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慢慢坐直了——有戏看。
裴守拙把茶碗往案上一放,"啪"一声,笑声压下去了。
老头儿把脸一沉:"肃静!这里是学堂!"
满堂霎时收声。
裴守拙这才慢悠悠捋回胡子,补了一刀:"讲经讲的是文章,文章在肚子里。肚里没货,才一会儿一跑茅房。下一个。"
"山长。"
前排,那个瘦巴巴的少年站起来了。
"学生刘小宝,有个事,想请山长做主。"
裴守拙抬眼:"说。"
"费师兄方才讲的那篇《论漕运》,"小宝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是偷的。偷的学生的。"
满堂"嗡"的一声。
"旬课前十天,学生书箱里的清稿丢了三页,正是此篇。"小宝躬身,"学生请山长——验稿。"
"你放屁!"门外传来一声嚎——费文彬正被杂役架回来,腿还软着,嗓子倒先硬了,"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空口白牙,血口喷人!"
"是不是空口,"小宝不慌不忙,从书箱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呈上,"请山长验这个。"
布包打开,一叠底稿。
纸页起毛,墨迹深浅不一,第三页上头,两处涂了又改、改了又涂的墨团——那是写字的人一路想、一路改的痕迹,描不出来,也补不出来。
"底稿在这。"小宝说,"学生写这篇,前前后后改了六天——费师兄若是原作者,这底稿他能拿出来吗?"
裴守拙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墨团处,手指头停住了。
费文彬的脸,由红转白:"他、他也能后补——"
"后补的墨迹,"小宝接上,"山长是书法大家,新墨旧墨,隔了几日,一看便知。"
满堂死一样静。
裴守拙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后排:"谢砚。你与他同斋——这篇文章,你可知情?"
谢灼华的心提了一下。
谢砚站起来,手心里全是汗,可他还是站直了,一条是一条:
"回山长!旬课前十一天,小宝就在石亭给我讲过这篇文章,一句一句,讲了整整一上午!第三段那句'邺吏之弊,豹以吏治吏'——那个改法,还是我提的,他当场就改进了稿里!"
他越说越激动:
"方才费师兄讲经——这一句具体的来历,为何用在此处,他怕是讲不清楚。"
满堂的目光,"唰"地钉在费文彬脸上。
费文彬张着嘴,一个字吐不出来——那三页纸上他都是照着背的,具体里面都是出自哪里,谁提的,他、他根本不知道!
小宝的声音在满堂死寂里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楚,"文章的精华,是思考的过程。"他顿了顿,"整个过程,你如何偷走!"
——哄堂炸开。
后排,谢灼华缓缓靠回椅背。
她从头到尾,数得清清楚楚:第一步,腹泻——不战,先让对方自己乱了阵脚;第二步,验稿——把山长请下场;第三步,底稿——新墨旧墨,铁证落地;第四步,谢砚——一句"改法是我提的",收死了最后一个口。
她又在心里替费文彬推演了两遍破法——第一遍,不舔笔;第二遍,偷了稿,哪怕讲经前把全文吃透,也无济于事,没有一步是多余的,不管费文彬如何做,他都能赢。
下药是丢稿之后才喂的,那是他唯一知道被偷以后做过的事。剩下的,底稿、切磋、改法、人证,桩桩件件,全是十一天前就摆好的——可以说他几乎没为这贼费什么心思。
这就是在下棋啊。落子之前,对手往后三步的每一步反应,都已经摆在这孩子的棋盘上了。
可越想,她后背越凉。
费文彬瘫在堂中央,新袍子上的灰都忘了掸,全招了:撬箱、偷稿、背稿——被两个杂役往外拖的时候,他嚎了一嗓子:
"刘小宝——你故意的!你故意害我!"
"费师兄。"小宝从书后头抬起眼,慢悠悠的,"难不成是我把稿子塞到你的书箱里?"
满堂寂静。
裴守拙的处理干脆利落:记大过,追回旬课膏火,通报其家族——白鹿书院,从今日起,没这个学生。
——
讲经散后,谢灼华在回廊拐角拦住了那个瘦巴巴的少年。
"刘小宝。"她抱着胳膊,"腹泻的事,我知道是你。"
刘小宝站定,面不改色:"证据呢?"
"没有。"
谢灼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没有。我就是想看看,你承不承认。"
少年笑笑,也没接话。
"我方才都想明白了。"她的声音冷下来,"石亭那一上午,你与他探讨文章——探讨的真细致啊,逐字琢句的分析,连谢砚提出的改法你都采纳了。谢砚到今天都以为,那天上午是你看得起他。"
"他听得认真。"小宝说,"提的改法也好。没有他,费文彬败不了这么干净。他帮了我,这是真的。"
"那他要是知道,你十一天前就算到了今天呢?"
"他会生气。"小宝看着她,一字一字,"生气完了,还会帮我。因为他服气。"
"你——"谢灼华气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片刻。
"行。"她把手一甩,"上回你帮我弟一次,这回你算计他一次——两抵了。往后,互不相欠。"
少年垂了垂眼,没接这个话茬。
谢灼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最后一句撂在原地:
"费文彬活该,这话我说在前头。可你举手投足全是手段和心机——读书怕也只是你登高的梯子,思虑过重,为人不纯,小心你考场失利。"谢灼华说完便转身走了。
廊下静了一瞬。
刘小宝望着那个鹅黄的背影拐过月洞门,站了很久。
考场失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笔的指头,方才一直稳得很,这会儿,却开始发抖。
——
出了书院,上了侯府的轿子,谢灼华靠着轿壁,把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气,慢慢顺了下去。
随从在轿外低声回话:
"小姐,您让查的,查回来了。"
一纸誊好的名单,从轿帘缝里递进来。
谢灼华就着天光展开,头一行,就是刘大川:
刘大川。青河县人,二月投北境义勇营,二月入伍,现隶永昌侯麾下,义勇营。
她的目光,钉在第一行上,就挪不动了。
义勇营。
她爹节制沿边诸军,义勇营就在她爹的辖下。雁回关破了,义勇营是顶在最前头的新兵营——十个人去,能囫囵着回来的,没几个。
做响炮的刘家。
读书的刘家。
当兵的刘家。
这家人像一颗大树一样,根须部分拼命的往土里扎,拼命的延伸出更多……扎在生意上,扎在官场里,扎在北边的战火里。
名单后头还缀着几行小字,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看下去:
刘大妮——刘记响器州府分号大掌柜,原青河县农户,熬碱起家。
刘三娘——响炮技艺之人,官督民办的由头,据说地府还阳、饿死过一回便会了这手艺。
刘小宝——白鹿书院在馆生员,案首。
谢灼华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小姐?"随从轻声问,"还查吗?"
"查。"她放下轿帘,声音听不出情绪,"义勇营……去打听打听,营里有没有这么个人。活没活着,做的如何,上司是谁。"
轿子起行。
她靠在轿壁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回敲的,不像算盘。
像更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