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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过日子   四月里 ...

  •   四月里的刘家村,天一天比一天长,地一天比一天软。
      河边的粮田翻整出来了,黑油油的土,一锹下去能出油。村里人天不亮就下地,日头上来又转去作坊——春耕忙,沈青让林秀娘在祠堂门口贴了张调工的告示:农忙时节,作坊半工,工分照记——地里的节气不等人,谁也不许误了庄稼。。
      告示贴出去那天,周婆子围着看了半天。她不识字,让赵小满念给她听,听完咂了半天嘴:
      "半工……工分还照记?"她一拍大腿,"老婆子熬了三十年碱,头一回见着把庄稼和买卖搁一杆秤上的东家。跟着这样的东家,不吃亏。"
      试响的活儿,赵小满如今干出了花。别人试响,点个捻子捂耳朵;他不,他试完还要点评:"这声发闷,筒子潮了。"这声脆,挂鞭里能当头炮。"最后统一交给三娘,三娘又转给孙巧手,孙巧手接过以后都默默把他点过"脆"的竹筒,归了一类。
      刘顺打邻县押镖回来,带回来一肚子见闻,饭点往作坊门口一蹲,就是半部活地图:沂水县的水煎包,渡口王二的独轮车,还有邻县大集上,有人学做响炮,做出来是个闷屁,"砰"一声闷响,把那家的老头子崩了一脸黑。
      满作坊笑得直不起腰。
      笑了半天,周婆子擦着眼角问:"三娘,人家学咱,你咋还笑?"
      "学去呗。"沈青往硝锅里添了把柴,"他学的是响,咱熬的是硝。响能仿,硝——"她朝村西老碱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得从土里长。"
      刘老汉如今最爱干的事,是背着手上作坊来转悠。转累了,就蹲在墙根,教他的小孙子认字。小孙子今年六岁,认的是"硝"字和"碱"字,认完了问:"爷爷,这两个字,比'谢主隆恩'值钱么?"
      刘老汉把眼一瞪:"废话。那四个字管人跪,这两个字管人吃饭。"
      ——
      同一天的北境,风还刮得跟刀子似的。
      义勇营的新兵伙房里,一口大铁锅架在雪窝子上,锅里熬着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刘大川蹲在锅边,捧着个粗陶碗,喝得呼噜呼噜响。
      "大川哥,"旁边一个新兵拿胳膊肘捅他,"你那个盒子,擦了三回了。"
      刘大川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怀里那个瓷盒,冻疮膏,羊油混着药味,还剩小半盒。他用过一回,涂在裂了口的手背上,一晚上就收了口子。剩下的,他没舍得再用。
      前儿夜里一个同袍冻得满手血口子,抓着他的袖子借,他抿了半天嘴,挖了一指甲盖给人家,心疼得一宿没睡好。
      "想家了?"同袍凑过来,嬉皮笑脸。
      "不想。"刘大川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站起来,"练箭去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在风里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大营的方向。
      营门口的老旗杆上,军旗让风扯得笔直,朝着南边。
      南边,三千里外,有个村子,这会儿该在翻整河边的地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瓷盒,继续练箭去了。
      ——
      州府,刘记分号。
      后堂里,算盘声噼啪,两个人头挨着头。
      "这笔,押金三成,压在州府,账上记'待支',不记'收'——为啥?"刘大妮的指头点着账页。
      裴衍之难得没打瞌睡:"押金是牙行的,不是咱的。咱收的是牌子费——账要分清,钱是谁的,就是谁的。"
      "行啊裴公子。"刘大妮挑了挑眉,"来了半个月,长脑子了。"
      "本公子的脑子一直——"
      "上月是谁把'收'和'待支'记成一锅粥的?"
      裴衍之噎住了。
      说来也怪。他在家的时候,爹娘骂了五年,他一看字就头晕恶心,一进书房就犯困,书跟他,两看相厌;到了这铺子里,搬了一个月货,叫这妇人按着看了一个月账——他不但没吐,反倒把算学那点家底全捡回来了,如今算盘打得,比铺子里两个老账房还快。
      当天铺子里还出了桩事:一个外县牙行来结款,多报了六两银子,账房没瞧出来,是他对出来的。那牙行臊得满脸通红,当场补齐了。
      晚上,裴衍之凑到账台前,清了清嗓子:"那个……大掌柜。"
      "说。"
      "今儿的六两银子,是我追回来的。"
      "嗯。"
      "你就不表示表示?"
      刘大妮拨着算盘,眼皮都不抬:"账上记你一功。月底分红,加一成。"
      裴衍之:"……就这?"
      "不然呢?"刘大妮总算抬起头,笑眯眯的,"裴公子,你在我这儿,是学徒。学徒立了功,记功、加赏、下工。你还想要啥?"
      裴衍之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要什么都是多余的,悻悻往外走。
      走到门口,刘大妮在后头不紧不慢添了一句:
      "灶上有饭。忙到这时候,自己盛去——吃完记得把碗刷了。"
      裴衍之脚下一顿,没回头,"嗯"了一声,耳朵尖有点红。
      灶上的饭还温着,一盘青菜,一碗米饭,上头卧着个煎蛋——他知道,分号晚上吃得素,这个蛋,是单独给他留的。
      裴衍之捧着碗,坐在灶前,吃得很慢,很香,比以往吃过的大酒楼里的饭都香。
      第二天给家里的信上,他提笔写了第一句:
      "大哥:我在学做生意,学到真东西了。"
      写完自己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又添了一句:
      "教我的人是位女先生,凶得很。"
      ——
      四月十五,书院放旬假。
      小宝背着包袱回村,进院第一件事,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书院食堂的糖糕,整个州府都很有名气,属于有钱买不到的那种。"他把纸包递给沈青,"先生们都不爱吃甜的,每天都有剩的,厨房李婆婆卖给我,两文一块。大姐那份我回来前给她留在分号了——"
      沈青把糖糕掰开,一股子桂花甜味冒上来,香甜但不腻口,确实不错"大姐没回来?
      "大姐说,州府分号忙,走不开。"小宝边收拾包袱边说。
      晚饭是姐弟俩吃的。一锅杂面,一盘腌菜,还炖了一碗红烧肉。
      他给沈青讲书院:讲藏书楼三层,讲山长的猫,讲谢砚——"谢砚如今是我最好的同窗……"——讲了半天,全是好事。
      沈青听着,时不时"嗯"一声,给他碗里夹肉。
      灯油添了两回,小宝终于困了,回屋睡了。
      沈青没睡。
      她披衣起来,拿了钥匙,照常巡夜。
      这是从作坊成立以来她给自己立的规矩:硝锅温不温,小院的锁牢不牢,竹林里制筒的料收没收,祠堂偏殿的窗掩没掩。五组的每一摊,她每晚都要走一遍。
      月亮很亮,把盐碱地照得发白——村西那片硝田,白霜反着光,像落了雪。
      她站在祠堂偏殿门口,忽然想起四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也是月亮地儿,她蹲在自家灶灰跟前,捻起人生中第一撮硝,心跳得像擂鼓。那时候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现在,债不用还了,粮种到地里了,作坊五组的工分牌挂了一墙,大哥在北边军营,大姐在州府当大掌柜,小宝在书院里读书,还有个婆婆给他留糖糕……
      沈青在灶房的门槛上坐下来。
      灶膛里还埋着火种,温温的,烤得人后背发暖。她望着这院子——塌了半边的南墙早补上了,墙角码着七筐碱土,如今碱土挪了地方,码的是各组领料的竹牌。
      前世那间实验室,通风橱的警报器坏了半个月。
      这世这间院子,每一道门,她每晚亲手落锁。
      前世的最后一口气,她想着没跑完的数据。
      这一世——
      沈青往灶膛前凑了凑,把冻凉的手伸到火光上,忽然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巧巧的,像火星子爆了个响:
      回家了。
      她怔了怔,随即笑了。
      是啊,回家了。
      ——
      第二天晌午,刘顺的镖队从州府回来了。他人还没进院,嗓门先进来了:
      "三娘!分号的信!"
      他从怀里抽出一封信,一路小跑进来。
      沈青拆开。
      信是大姐写的,就三行字:
      "州府分号收到一纸订单。京城方向,指名响炮三星各三十挂,太平花另加三十支。订金先付了一半,爽快得吓人。怪的是收货人——落款只有一个字。"
      信纸底下,附着订单的抄件。
      沈青的目光落在抄件末尾。
      墨色很新,笔画清峻,起笔藏锋,收笔带钩——
      只有一个字:
      魏。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说不上来哪里怪,只觉得那一个字落在纸上,安安静静的,却像有人在三千里外,隔着整个大黎朝,听见了刘家村的几声炮响。
      "三娘?"刘顺凑过来,"这买卖接不接?京城远是远了点,可价钱开得真不赖——"
      "接。"
      沈青把抄件折好,收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
      "有人愿意从京城听咱的响——为什么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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