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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配方保卫战   四月中 ...

  •   四月中旬,刘家村连着出了两档子大事。
      头一档,就出在官道上。
      刘顺的镖队打邻县回来,走到黑松岭,叫一伙蒙面人截了。
      那伙人有备而来——不抢钱,不抢骡车,专抢货,撬开货箱搬走了三十挂响炮,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干熟了的人。镖队的小学徒柱子扑上去拦,叫人一棍子撂在肩膀上,抬回来时候还硬咬着牙不哼一声。
      刘顺跪在沈青面前,脸白得像纸:"三娘。货!丢了!我拿命赔——我刘顺说过的话,我认!"
      "你的命先留着。"沈青把柱子安置好,扶起刘顺,转身问,"蒙面人几个?用的啥家伙?"
      "八个。刀是新的,看身手不像是山匪。"刘顺喘着粗气,"按正常来讲山匪应该奔着钱来,但这伙人,明显是冲着响炮来的。"
      沈青没言语。
      她想起两个月前,砖窑里跑掉的那个探子——也是这样,提前踩好了点,走的是村里人都未必清楚的废沟。
      第二档子事,出在了州府。
      是大姐带回来的消息,官渠的头一批硫磺,叫州府衙门"例行查验"扣下了。文书说得含含糊糊:"硫磺系军管之物,查验无误,方可放行。"——放行的日子,没写。
      刘大妮接着说:"硫磺卡在州府,我问了温大人的幕僚,幕僚说,查验的单子,是从府衙户房直接递上去的。"
      户房?
      沈青听着户房两个字愣了很久,又是户房,县衙里的户房是赵有粮的亲戚,那州府的户房呢?
      截镖的,是行家。卡硫磺的,是官家。
      山匪和官面,同一天动手——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
      第二天,吴记的二掌柜,亲自到了刘家村。
      这一位不比糜管事客气。胖脸上挂着笑,话里却没了弯子:
      "刘大掌柜和三娘,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贵村镖队的事,知道了吧?硫磺的事,知道了吧?"他把一张银票推到桌上,"三千两。买配方,买作坊——往后刘家村上下,吃吴记的供奉,年年有分红,啥心都不用操。"
      刘大妮盯着那张银票,指尖掐进了掌心。
      三千两。她爹一辈子连三十两都没见过。
      "三日内,给个话儿。"吴二掌柜站起身,掸掸袖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笑了笑,"二位都是明白人——响炮这个东西,利太厚。你们小门小户的护不住!"
      吴二掌柜走后,姐妹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不卖!”
      ——
      第二天,祠堂里。
      刘老汉把全村拢齐了。
      "都听好了——两桩事!"刘老汉把全村拢齐,"第一桩:吴记的三千两,刘家不卖!"
      "第二桩——叫大妮说!"
      刘大妮走上前,把一张写满字的纸,贴在祠堂的墙上。
      "这是刘家熬碱做响炮作坊的入股章程——总股一百股。
      刘家姐弟四人,出配方、出门路、出本钱,占五十九股;
      公中提二股——修桥、铺路、建学堂、买种,急难救困,都从这两股里出!
      五组把头,手艺入股,一人一股,共五股;王铁炉手艺精,也占一股;刘顺一直负责有货,也分一股——共七股;
      剩下三十二股,各村自愿认领,一股一户,认完为止!
      工钱照发,红利另算——干活的拿工钱,入股的吃分红,两笔账,清清楚楚!"
      里正刘老汉的拐杖往地上一杵,头一个走到案前,蘸了印泥,把手掌按在名册上——二十三年没直过的腰,这一按,按得祠堂嗡嗡响。
      "老婆子第二个!"
      周婆子挤上去,一巴掌按下去,回头冲全村嚷:"怕死的别按!老婆子我喂了半辈子猪,临老跟着三娘熬硝熬碱吃上了白米饭——谁想把我的锅端走,先问问我这巴掌!
      满祠堂炸了。
      有老汉当场抹了眼睛:"祖辈给人扛了一辈子盐碱地……临老,咱也能当东家了?"
      一个接一个,红的,一排,两排。
      沈青站在案边,一个一个看过去——里正的、周婆子的、孙巧手的、王铁炉的、刘顺的……每一只手,都按得结结实实。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停在人堆后头一个人身上——
      刘三槐。
      装药封筒组的工人,平日闷头干活,话比孙巧手还少。这会儿他缩在人堆后头,脸白得像祠堂的粉墙,轮到认领股了,他不动。
      "三槐?"沈青轻声喊。
      刘三槐"噗通"一声,跪下了。
      满祠堂死一样静。
      "三娘……我对不起村里,对不起你啊……"他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白花花的银子,一看就不是整数,边上一道毛茬,是拆散了的:
      "上月,我爹咳血,郎中说得用人参。我砸锅卖铁凑了八两,还差着一大截……吴记的人寻着我,说买几句话——买各组传料的时辰,买走镖的频率……我收了他们五十两。"
      "头一趟镖,就是照着我说的时间截的……"他的眼泪砸在青砖上,"柱子那一棍子……是我卖的时辰害的。"
      "人参,买了,煎成了药,我爹的命,算是吊住了。剩下的二十八两,我交还给村里……我知道不够抵。要杀要剐,我认。就是我爹的药……求求村里,别断了我爹的药……"
      祠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刘老汉的拐杖,稳稳地举了起来——
      "碑上的规矩,立了快半年了。"老头儿的声音发抖,却一个字是一个字,"没想到今日就用到了。"
      "刘三槐——全村共弃。逐出作坊,永不录用;作坊的股,没你家的份!"
      拐杖落下,"咚"的一声,砸在青砖上。
      刘三槐的身子晃了晃,重重磕了个头:"……我认。"
      "等等。"沈青开口了。
      她看着地上那个布包,声音放缓:
      "三槐的错,碑上罚了,一个字不打折。可他爹刘老蔫的药——还是从公中出吧。"说罢,转头看向里正,里正听到以后,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她转向满祠堂的人,一字一字:
      "今儿把话立在这:村里谁家有个难处,先来寻里正。治病的钱、救急的粮,里正自会掂量——公中的银子是干啥的?就是干这个的。再有难处出卖村子的,下回绝不轻饶。"
      刘老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冲刘三槐说:
      "作坊逐你,村里先不逐你——你爹还是刘家村的人,你还是刘老蔫的儿子。"老头儿顿了顿,"往后村里需要个巡夜的,一月三百文。干不干?"
      刘三槐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把头磕得咚咚响:"干!我干!"
      祠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刘老汉的拐杖举起来,抖了半天,没落下。
      沈青走过去,把刘三槐从地上拉了起来。
      "三槐。"她看着他,"你今日主动站出来说承认了这事,总比藏着掖着强一辈子。"
      她拿起那包银子,掂了掂:
      "这二十八两,是吴记的罪证——明儿你随我去县衙,原原本本说给县尊听。吴记收买内应、截镖、卡官渠,正愁没处寻他们的把柄,你,就是铁证。"
      刘三槐愣愣地看着她:"三娘……我去……"
      ——
      当天傍晚,沈青去了村口张家客栈。
      吴二掌柜端着茶,笑吟吟地等答复。
      "三句话回你。"沈青站在桌边,没有坐,"配方,不卖。作坊,不卖。人——更不卖。"
      吴二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三娘,话别说死。镖队的事、硫磺的事,你该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沈青打断他,"所以我替全村带句话给吴东家:截镖的棍子、卡硫磺的文书,我刘家一笔一笔都记下了。往后日子还长——"
      她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顺带告诉糜管事——上回他开的'高三成',如今涨到多少,我们都还是不卖。让他别惦记了。"
      ——
      当天夜里,刘小宝闻讯告假也赶了回来,听完事情的经过,姐弟仨围着桌子坐着,谁都没提睡。
      "盘盘账吧。"沈青开口,"这一仗,咱赢了人心——再盘盘,输了啥。"
      刘大妮把账簿摊开,一笔一笔:"镖,丢了三十挂,柱子的药钱另算;硫磺,官渠上卡死了一批,市面上价钱翻了三倍——照着这个价进货,咱一挂响炮,利钱叫人家刮走一半。"
      "还有呢?"沈青问。
      小宝接过去,声音不高:"还有一笔账,就是吴记这回露了尾巴——州府户房递查验单,县户房里那个吴外甥,上下都有人。他在等,等咱扛不住,自己去求他。"
      屋里静了一会儿。
      "所以,"沈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从今日起,立一条新规矩——囤料。"
      小宝先开口:"硫磺走双渠道——官渠一份,镖队顺路的私商再……"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摇头:"不行。咱对府里立过字据,硫磺只走官渠——私货一旦被吴记揪住,就不是断供的事了,是私贩军管物资。"
      "私货不能碰,官渠眼下也动不得。"沈青接过去,"你们想想——市面上翻着三倍,咱这时候按原价从官渠大批提货,囤三个月的料,吴记会咋说?"
      小宝瞳孔一缩:"他会告状。状纸上就八个字:官商勾结,贱价套购。"
      "对。所以硫磺,眼下按兵不动——三倍价,咱一两不买。"沈青点头,"囤料的章程先立着:竹、纸、苇秆、铁料,镖队走到哪儿买到哪儿;炭,咱自磨;硝——村西硝田再扩一倍,周婆子添两口锅。"
      "硫磺呢?"刘大妮急了,"就眼看着断着?"
      "不断。"沈青望着灯花,一字一字,"咱得先赢一场——赢到官府亲手把原价摆到咱桌上,咱再囤货。"
      "赢哪一场?吴记在州府泡了几十年,咱拿啥赢?"
      "拿吴记自己送来的刀。"沈青笑了,"三槐。"
      小宝的眼睛"唰"地亮了,身子往前一探:"三姐,我明白了——状子!"
      "对。"沈青看着他,"状子你来写。"
      "罪名三条:囤料居奇——市面硫磺叫他扫空了;操纵官价——硫磺是军管之物,价格权在官府,他翻三倍,是他该管的么?买凶劫货——三槐作证,收买内应、卖出镖的频率,截镖那一棍子,桩桩挂着号。"
      小宝越想越兴奋,指头蘸着茶水在桌上写:"罪名得这么排——头一条就落'军料'两个字上!军料市价被商贾操控,这不是买卖纠纷,这是乱政!府台大人看见了,能坐得住?"
      "他坐不住,也不能直接坐起来。"沈青接过话,"所以这张状子递上去,府台是依法办案——查军料、平物价,办得理直气壮。户房那条线,他顺手就能敲打;查验单一撤,原价配额一批——咱囤料囤得堂堂正正,谁来查都是官府亲手画押的清白账。"
      刘大妮听到这,一拍大腿:"我明儿就把分号后仓腾出来,就等着装硫磺!"
      "急啥。"沈青笑了,"官司还没打呢。"
      "能赢么?"大姐又悬起心。
      "能。"小宝把桌上的水字一抹,抬起头,"三槐的证词是真的,赃银是真的,三倍价就挂在市面上,人人看得见——铁证如山,他吴记连嘴都不敢张。他敢闹大?闹大了,截镖的案子扯出来,他更脱不了身。"
      "这一仗,只赢不输。"小宝站起身,望着灯花,忽然话锋一转,"可你们想过没有——赢了,又如何?"
      沈清和大妮一愣。
      "赢一场官司,囤三个月的料,吴记缩一缩爪子——然后呢?"小宝慢慢地说,"青河县这口浅塘,咱已经长到盛不下了;澜州这口江,吴记泡了几十年,盘根错节。今日咱赢了官司,是因为吴记没把咱放在眼里;等他真把咱当对手那一天——官府能提咱挡刀?"
      屋里静了下来。
      "所以,赢了这场,咱终究是要走,换个更大的池子。"小宝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京。
      "天子脚下,皇商的爪子伸不长;满朝的王公大臣,随便哪一尊,都比吴记的东家门第高。"他的眼睛在灯影里亮得惊人,"县尊教过咱一句话——响炮这个东西,得拴在最大的那根柱子上。青河县这根柱子,太细了;澜州这根,泡烂了。"
      "那就进京。"刘大妮一拍桌子,"把分号开到天子脚下去!让吴记抬头看看,他脑袋顶上——还有天!"
      "进京前,先把这一仗打完,把家安顿稳。"沈青点头,"后方无忧,前方才能放手。"
      小宝重重点头:"我今夜就动笔写状子。"
      "嗯。"沈青应了一声,望着北边黑沉沉的天,一字一字:
      "想活下去,就得走到攥得住命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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