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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告状 小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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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的状子,写了小一夜。
天亮时,刘大妮拿起那三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倒吸一口凉气:"囤料居奇、操纵官价、买凶劫货……小宝,这每一条,都是要吴记的命啊。"
"要不了他的命。"小宝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青圈,声音却是亮的,"这最多也就是官府动他的由头。姐,你记住——这状子头一条就压'军料'两个字。硫磺是军管之物,价格权在官府手里;他吴记把市价翻三倍,那不是做生意,是从官府嘴里抢食。府台大人看见这十个字,睡都睡不着。"
第二天,县衙。
刘三槐过堂。周铭亲自问的案——从晌午问到日落,收买的人、送钱的时辰、五十两的来路,一笔一笔画押。画完押,周铭把笔一搁,盯着堂下这个缩成一团的汉子,看了很久:
"三槐。你卖给吴记的话,害得柱子挨了一棍子。"
"……小人知道。"
"知道就好。"周铭把案卷合上,声音缓了些,"明日你随本县移文去府城,把你知道的,再当着府台大人的面,说一遍。说清楚了,你的罪,从轻;说不清楚——你这辈子就活在愧疚里吧。"
第三天,府城。
状子递进了府衙。接待的主簿一看状纸抬头,眼皮就跳了跳——告的是吴记,皇商,三皇子府上都有来往的吴记。
状子递进去,按规矩,等。
——
第五天,府衙开堂。
温知州亲审。堂下一边站着刘三槐,一边站着吴记的应诉管事——糜管事,老熟人了。
糜管事今儿是有备而来,一开口就是软的:"大人,市面硫磺涨价,乃战事所致,货缺则贵,天经地义。我吴记一介商贾,何曾操纵官价?这状纸,血口喷人呐——"
"糜管事。"沈青站在堂侧,声音不高,"我问你三件事。"
"第一件,硫磺翻三倍,是战事所致。可战事起在正月,价钱翻在四月——中间三个月,怎么没翻?"
"……"
"第二件,三月初,府城三家药铺的硫磺,一夜之间被人包圆了。买主用的是三家铺子的幌子,付的是同一家柜上的银票——这银票,吴记认么?"
糜管事的额角,见了汗。
"第三件,"沈青往前一步,"我家镖队的走镖时辰,市面上没人知道。可黑松岭那伙蒙面人,提前一个时辰埋伏,专抢响炮,不碰银钱——糜管事,他们怎么掐的时辰?"
堂上死一样静。
刘三槐跪在旁边,抖着嗓子开了口:"大、大人……是小人……小人把走镖的频次,卖、卖给他们了……"
"啪!"
惊堂木炸响。温知州缓缓站起身,官袍一振:
"硫磺,军管之物。它的价格,什么时候轮到商贾来定了?!"
老头儿的声音在堂上滚:"战事吃紧,军料吃紧——你吴记不思报效,囤积居奇,操纵官价,买凶劫货!本府问你——你这商号,是开在大黎的疆土上,还是开在你自家的柜台上?!"
糜管事"扑通"跪了:"大人饶命……小的只是个应诉的管事……这些事,小的做不得主……"
"做不得主,就回去带话给你能做主的东家。"温知州把判令往下一掷,"查!即日起,府衙彻查硫磺市价!户房递上去的那张查验单——即刻作废!青河县刘家村所需硫磺,官渠原价供给,一次批三个月配额,囤于官备案库,每月查验!"
"退堂!"
——
当天傍晚,沈青在分号门口,看着府衙的差役给后仓贴封条——落锁备案,三个月的硫磺,府衙亲自画的押。
刘大妮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美得直冒泡:"三娘!三个月!够咱用到秋天!"
"嗯。"沈青望着那张封条,笑了笑,"囤得堂堂正正,谁来查,都是官府的清白账。"
消息当天就传回了村里。听说吴记那位东家摔了三套茶具——可摔完,也没敢吭一声。官司闹大,截镖的事扯出来,他更脱不了身。这口哑巴亏,吴记吃定了。
只有府衙户房里那个递查验单的书办,挨了顿不轻不重的敲打,灰溜溜缩了回去——他回去给谁报信,报的是什么信,没人知道。
温知州倒是心情大好,结案公文写得漂亮,当天就发了六百里加急,上达京城——军料案查得好,也是他任上的政绩。
——
结案次日,刘顺的镖队回村,车上捎了一个人。
刘三槐缩在货箱旁边的角落里,一路没说话。刘顺也没问他,中途只是把水囊递过去一回:"喝口水。"
他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顺哥"。刘顺"嗯"了一声,再没言语——镖队的事,镖队的人心里都有数。柱子那一棍子,是谁卖的时辰,谁都忘不了。
可规矩就是规矩:碑上罚过了,府里断过了,剩下的,是村里的事。
傍晚进的村。炊烟正起,狗在巷口叫,迎面碰上的人,不躲他,也不招呼他,各走各的——三槐低着头,快步回了家。
屋里一股药味。他爹刘老蔫歪在炕上,见儿子进门,挣扎着往起爬:"儿啊,村里……村里把你咋了?"
"爹,你躺好。"三槐跪在炕边,把被子给他掖上,"村里没逐咱。我的罪,村里上罚了;你往后安心喝药——药钱,公中先帮忙出。"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抓着儿子的手,半天只说出一句:"好……好……公中的药,出了多少你得记着,咱得记着还……"
"记着呢。"三槐点头,"我拿工钱,慢慢还。"
当夜,里正差人给他送来一面铜锣、一根梆子——巡村的差事,从今夜起。
三槐提着锣,沿着村道一圈一圈地走。走到村西,月亮升起来了,把老碱地照得发白——硝田的方向,白霜反着光,像落了雪。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刘家作坊的墙外。
墙里头,硝锅温着,狗偶尔叫一声,窗纸上透着灯。三槐在墙根底下站住了,站了很久。
半晌,他举起梆子,对着作坊的方向,轻轻敲了三下——
梆、梆、梆。
巡村报平安。今夜村里平安,作坊平安。这算他一个罪人,能给里头报的唯一一声信了。
他转身要走,作坊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婆子端着个簸箕出来倒药渣,看见他,愣了一下。
三槐的手僵在半空,梆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周、周婆婆……"
周婆子没言语,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转身回了灶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热饼子,一把塞过来:"拿着!夜里凉。"
"婆婆,我不能——"
"叫你拿着就拿着!"周婆子把眼一瞪,"饼是我老婆子自己给你的,你自己的身体也很重要,不然谁来照顾你爹!"
三槐捧着那两个还烫手的饼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周婆子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下一句:
"好好巡你的村。"
角门关上了。
刘三槐站在月亮地里,把第一个饼子吃完了,很香。第二个,他没舍得吃,揣进怀里——带回去,给他爹。
——
公文在路上的日子,没人知道,六百里加急进京的这份结案文书,会在半个月后,被递到御案上。
更没人知道,那位批阅到深夜的天子,翻到"青河县刘家村"五个字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了很久很久。
——不过这一切都这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