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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钦差将至 五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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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京城,御书房。
夜已经深了,御案上的灯还亮着。
今上批到澜州府递上来的那份结案文书,笔尖停住了。
"青河县刘家村。"
他把这五个字从头看到尾:熬碱起家,响炮立业,官督民办,告赢皇商——小小一个村子,半年之内,把他在户部案头上挂了三年的"硫磺市价"的问题,一刀捅破了。
"来人。"
内侍进来。今上把文书往案角一推:"传内阁几位,还有——召魏洵。"
——
魏洵进宫的时候,月已经偏西了。
年轻人一身常服,丹凤眼,浓眉薄唇,眉眼生得极好,哪怕进宫连头冠都歪了半分看起来却仍让人觉得公子美如玉,这样的人儿此时因为方才在家中掷了一晚上叶子戏,输了三吊钱,而正郁闷。
"皇帝表哥,大半夜的……"
"看看这个。"
今上把结案文书推过去。魏洵扫了一遍,扫到"青河县刘家村"七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
丹凤眼眨了眨,又眨了眨。
"看完了?"今上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说说,怎么办。"
"吴记以下犯上,操纵军料市价,该查。"魏洵说得飞快,"地方官管不动他,得派个钦差下去查。"
"满朝文武,如今提到皇商两个字,都在比赛看谁躲得快。"今上放下茶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怎么不躲?"
"你是我表哥,更何况我也不想当官。"魏洵理直气壮,"我躲什么。"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再说——"年轻人把文书折好,双手呈还,声音忽然认真了些,"入春在茶馆听书,听过这个村子。一个饿死过一回的村姑,带着全村人,把盐碱地里的土熬成了硝,又做成了响炮,如今又把把皇商顶了回去。这样的人物,这样的事儿,大黎几十年没出过了。去见识见识,也不亏啊!"
今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提笔蘸墨:
"钦差正使——魏洵。"
笔走龙蛇,写完,把旨一合,丢给他:"滚吧。北上的路远,把你那歪了的头冠,扶正了再去。"
魏洵捧着旨退出来,走到宫门口,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忘了行礼。
他也懒得回去了,翻身上马,丹凤眼里那点睡意全没了,亮得吓人。
——
五日后,官道。
从京城北上的官道,过澜州地界,有一座路边的茶棚,棚子老,茶却好,南来北往的客商走到这儿,没有不停脚的。
这天上午,茶棚里坐得满满当当。
沈青也在。
刘顺如今忙的都没有时间在村里停歇,她便替代刘顺亲自去府城给硫磺备案入库了,顺便看看大姐和小宝,走到半路,日头起来了,进来歇脚,要了一碗凉茶,坐在角落里。
邻桌几个行商,正扯着嗓子聊北边的事。
"……要我说,大黎这回是真悬了。雁回关一破,北戎的马队下来,谁挡得住?"
"挡不住也得挡啊,咱跑得了,家里的地也跑不了啊——"
"挡?拿啥挡?国库空了,饷银欠了三年,义勇营那帮新募的,连冬衣都凑不齐——这仗,怎么打?"
"输定了!大黎的气数,我看也就这两三年了——"
"放屁!"
角落里一声断喝,炸得满棚子人都一哆嗦。
沈青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公子,锦衣玉带,独自坐在角落,面前的茶都凉了。他"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蹦起老高:
"雁回关丢了,你们说打不过;义勇营顶上去了,你们又说新兵是去送死——敢情仗还没打完,你们先把孝服穿上了?!"
满棚一静,随即有人嗤笑:"后生,你个懂啥?"
"我不懂?"年轻人冷笑一声,丹凤眼一挑,那眼神利得像刀,"国库空了,我没话可说。可我倒问问坐下诸位——前段时间,青河县有个村子,全村人拿盐碱地里的土熬硝、做响炮,把皇商三千两买断的爪子剁了,这桩事,你们听说没有?"
路过此地的行商们面面相觑——当然听说过,现在路过此地必定要采买一些响炮回去的。
"国库空了,可大黎有人在干啊!"年轻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字砸下来,"有人在熬硝,有人在戍边,有人在熬夜批公文——你们坐在茶棚里喝着凉茶,凭啥替他们把'输定了'三个字说了?!"
"北戎的骑兵再快——"他往前一步,满棚的人都仰着头看他,"快得过人心吗?!这江山从太祖爷手里传到今天,两百年了,靠的不是你们这张嘴,是无数人把'输定了'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接着干!"
"大黎的气数?"他环视全场,丹凤眼亮得逼人,"大黎的气数,只要人心在,大黎就在!"
满棚鸦雀无声。
方才说"输定了"的行商,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想还嘴:"你、你一个小娃娃,你打过仗么你——"
"我没打过。"年轻人昂着头,一字一顿,"可我告诉你们——这仗,打得赢。一定打得赢。"
那年轻公子出了茶棚,解马的时候,目光往棚里扫了一圈——满堂的人都在笑,笑得前仰后合。
只有角落里那个女人没笑。
她端着粗陶碗,正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神里没有嘲弄,倒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多看了半眼,翻身上马。
没往心里去。
马蹄声得得,一路向北去了。
沈青端着那碗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青河县有个村子——他说的是她家。
丹凤眼,浓眉,薄唇,京腔,虎口有茧。她想起分号上月收到的那纸订单:京城方向,响炮三星,收货落款——一个"魏"字。
她垂下眼,把茶钱放在桌上,也出了茶棚。
北上的官道尘土飞扬,那袭锦衣已经只剩一个小点了。
——
当天晌午,沈青在府衙办妥了备案,和刘大妮说说话,两人特意转到州府最大的酒楼里点了五六个小宝爱吃的菜,给小宝送去,这孩子几天不见,像竹节一样,又长高了好多。
一切办妥,沈青在回村的路上,收到了坏消息。
钱胖子的伙计在官道口截住她:"三娘!出事了——州府如今传遍了,说咱刘家村私炮有伤天和,恐遭天谴!还有,工部一位五品主事递了话,说这就是民间火药,该收归官办!"
沈青勒住骡车,眯起眼:"流言是哪儿起的?"
"查不着根儿。"伙计擦着汗,"一夜之间满城都是,像是从京城里传来的风声。"
京城里的风声。
她想起茶棚里那个拍案而起的少年——京腔,丹凤眼,说"这仗一定打得赢"。
京里的人,京城里的消息,真是来得一个比一个快。
"回村。"她放下车帘,"告诉里正,这几日,作坊加派人手守夜。"
——
三天后,钦差的名帖,送到了青河县衙。
郑班头拿着名帖,一溜小跑冲进县衙,嗓子都劈了:
"大人!钦差北巡,名帖到了——正使是公主府,魏小公爷,魏洵!"
周铭接过名帖,看清那三个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身:"公主府的独苗?!快——快报刘家村,让三娘预备接人!"
驿马泼风一样出了县城。
而在同一夜,刘家村里,谁都还不知道名帖的事。
梆、梆、梆——
三更的梆子声巡到村东,刘三槐提着灯笼,刚走过作坊后墙。
他如今巡村巡得极熟:哪家的狗凶,哪条巷子黑,哪口水井的轱辘响——每晚三遍,梆声到哪,人到哪。
走到祠堂街口,他的鼻子动了动。
焦味。
他猛地抬头——
祠堂方向,已经有火光在亮着了。
刘三槐的血"嗡"地冲上了头顶。他扔了灯笼,掉头就往祠堂狂奔,一边跑,一边把梆子抡圆了,死命地敲——
梆!梆!梆!梆!梆——
急梆子,报火警!这是巡村队立队那天,里正亲手教他的:平日三声慢,急事连声敲,敲碎为止!
梆声在夜里炸开,一声接一声,劈开了整个刘家村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