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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火里相逢 梆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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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声是在三更天炸开的。
沈青从床上一跃而起,衣带都来不及系利索,冲出房门——满村已经炸了锅,狗吠、人喊、水桶叮当,火大的,仿佛是要把半边天烧红了。
祠堂着火了。
沈青的血"嗡"地上头,拔腿就往村东跑——祠堂偏殿里,存着给官府备案的响炮新样,三星各二十挂,还有林秀娘连夜整理好的备案册。
货烧了不怕,不过是损失些新钱。
可若是备案册和官样烧没了——那就是是欺君啊!
"三娘!"刘老汉拄着拐杖,嘶声喊,"别进去!房梁要塌了——"
沈青已经冲进了火场。
浓烟滚滚,火舌舔着房梁。她眯着眼摸到供桌底下,一把抓住那只朱漆样品箱——
头顶,"咔"的一声裂响。
房梁烧断了,带着一蓬火星,兜头砸下来。
沈青抱着箱子,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一条手臂横里伸过来,铁钳似的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火口里拽了出去。
天旋地转。
她被人按在祠堂外的泥地上,呛得眼前发黑。缓过第一口气,她怀里一空——箱子叫人轻轻抽走了。
沈青急得要挣起来,一只手掌稳稳按住她的肩。
火光里,一张脸俯下来看她——丹凤眼,浓眉,薄唇,俊美得不像话,就是满脸烟灰,白一道黑一道。
他把她怀里的朱漆箱子翻过来,就着光验了一遍:锁扣完好,漆面无恙,连角上的漆皮都没燎着一块。
"嗯。"他点点头,把箱子重新塞回她怀里,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完好无损--物归原主。"
沈青喘着粗气抬头看他。
茶棚里,拍案而起的那位。
"……是你?"
"是我。"年轻人站起身,掸了掸袖子上的火星,朝她伸出手,"在下魏洵——钦差正使。"
沈青怔怔地把手递过去,被他一把拉起来。
钦差。名帖上那个"公主府正使"——就是他。那个订了响炮、落款一个"魏"字的——也是他。
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桩。
——
火是五更灭的。
比火灭得还快的,是抓住了纵火的人。
那是个外乡生面孔,趁夜翻墙进的村,原计划放了火从村西废沟遁走——千算万算,没算到刘家村如今有巡村的。
刘三槐敲完急梆,转身就抄近道堵了废沟口,正正撞见那人抱着火折子鼠窜,一个猛扑,两人滚作一团。
等村民们提灯赶到时,三槐已经把那人死死压在地上,饶是自己胳膊上燎了一大串的泡,依旧死命地嘶声喊着:
"抓住了!就是这狗东西放的火!"
——
天亮,人犯跪在祠堂前的空地上。
魏洵搬了张条凳坐在当院,锦衣换了干净的,脸上烟灰洗了,越发显得眉目如画。村里人远远围着看,周婆子挤在人堆里,跟旁边的媳妇咬耳朵:
"乖乖,这就是京里来的钦差大人?怎么长得跟画儿上似的……"
"听说是公主府的独苗!"
"哎哟,三娘这是从火里捞出来个小神仙啊……"
魏洵恍若未闻,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看着堂下的人犯:
"说吧。谁指使的,让你做什么,说清楚。"
人犯开始还嘴硬,郑班头从县衙带来的刑具往跟前一摆,没挨几下就全招了——州府有人出钱,指使他烧了"刘家村给官府备案的响炮",说是"断了官府的念想"。
"州府……什么人?"
"小、小人就是收钱办事,真不知道姓甚名啥啊大人——只听说,是京城里传下来的话儿……"
魏洵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京城里传来的话。
他抬眼,和人群外站着的沈青,目光碰了个正着。
——
第二天上午,验货。
钦差奉旨查民间响器,头一站,自然是查官督民办的样板。开验之前,魏洵立在祠堂废墟边上,状似随口:
"那日官道茶棚,"他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满堂的人都在笑——只有角落里喝凉茶的有位姑娘,却没笑。"
他转过头,丹凤眼看着她:"是你吧。"
沈青一怔:"大人好记性。"
"不是记性好。"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话锋一转,忽然正色:"那夜你冲进火里,抢的是备案册?"
"嗯。"
"我奉旨之前,在京城翻遍了各地火药的旧案卷。"他看着她,一字一字,"卷宗里的民间火药,翻来覆去只有两种——私炮案,贪墨案。拿命护官样的,你是头一个。"
沈青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答得平平常常:"备案册烧了,作坊就成了私炮。民女怕的不是官府——"她顿了顿,"是'说不清'三个字。"
魏洵看着她,半晌没言语。
说不清。
他生在宗室,长在宫墙,最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多少人一辈子,就栽在这三个字上。
"刘娘子。"他忽然笑了,丹凤眼弯起来,"你这作坊,本官得细细地查。"
——
这一查,就查出了兴头。
双响,他亲手点了,"砰——啪!"两声响完,他眼睛一亮:"好一个回马枪。"
挂鞭,他亲手点了,噼里啪啦炸了半盏茶,他拍案叫绝:"痛快!"
最后是太平花。
三蓬金火喷起来的时候,这位钦差正使仰着头,看了足足半晌,火星子溅到袖口上都没顾上。
看完了,他让人取纸笔来,当着全村人的面,笔走龙蛇:
"响器之利,归于黎民;火药之禁,专查豪强。"
写完,押了钦差印,递给沈青:
"贴在作坊门口。往后青河县的地面上,谁再敢打你们的主意,让他先念念这十六个字。"
满作坊的人,轰然叫好。
沈青双手接过那张纸,指尖有点热。
十六个字,护的不是一家一姓——护的是"响器"这两个字,从今往后的名分。
——
验完货,日头偏西。
魏洵背着手,在作坊里溜达,溜达完,宣布了一件事:
"纵火案的线,从这儿起;民间响器的查验,也从这儿起——本官,在贵村住下了。"
满村哗然。
住下?钦差住刘家村?
里正激动得胡子直抖:"大人!住老朽家!老朽家刚换了新被子——"
"谢里正。"魏洵笑眯眯地摆手,"本官查案,得住得离案发地近——就作坊隔壁那间库房吧,清净。"
沈青:"……"
库房隔壁,就是她每晚巡夜必到的地方。
送走了一脸"我懂"的周婆子,沈青回身收拾偏殿的文书,一抬眼,魏洵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回来了,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太平花,倚在门框上看她。
"刘娘子。"
"大人。"
"听说贵号的订单里,"他晃了晃那支花,丹凤眼里笑意盈盈,"有位收货人,只写了一个'魏'字——你猜是京城哪一位?"
沈青收拾文书的手,停了半息。
她抬起眼。他笑得一脸无辜,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民女不知。"
"哦——"他拖长了音,把太平花轻轻搁回架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留下一句轻飘飘的:
"好吧,那你慢慢想吧。"
人走了。
沈青站在原地,看着那支太平花,半晌,伸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暮色四合,村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混着谁家晚饭的葱花香。
她想起官道茶棚里那个拍案而起的少年——丹凤眼亮得逼人,说"这仗,打得赢,一定打得赢"。
满堂的人都在笑,只有她没笑。
原来他看见了。
心里的某个角落,没由来地,动了一下。